一聲極輕的笑,如春水破冰,如玉珠墜盤,無預警地響起。
許幼煙用那柄黑蕾絲折扇輕掩紅唇,眼神微彎,眼底藏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倦意與調笑,卻恰好遮住了方才她視線中那一絲一閃即逝的冷芒。
「原來如此?!顾p輕點頭,嘴角的笑容彷彿是一張溫柔面紗,將所有潛藏的緊張與敵意,一寸寸地擋了回去。
「幼煙雖非方氏族人,卻也深知——祭祀大事,規(guī)矩森嚴,不容褻瀆?!?/p>
「入鄉(xiāng)隨俗,客隨主便,這個道理幼煙還是懂的?!?/p>
她下一刻便輕輕屈身,一個極其標準的拋袖頷首,四兩撥千斤,將身段之低與氣場之高同時交織出來。
「驚擾了貴地清凈,擾了歸儀籌備,實非幼煙本意?!顾徛暤?,「在此,向各位鄉(xiāng)親,賠個不是了?!?/p>
話音落下,場中空氣竟突地靜了一息。
門外那群氣勢原本如弩滿弦的鄉(xiāng)民,面上的怒意與戾氣像被驟然抽走,留下的是錯愕與茫然。他們想像過尖銳的駁斥、氣焰的對撞,甚至不惜一戰(zhàn)的動手,卻萬萬沒料到,這位氣度不凡、看著極其難纏的古玩商人,竟如此好說話?
他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覺先前凝聚的那團氣焰如泡影般,被許幼煙這云淡風輕的一禮擊得粉碎。
連鎮(zhèn)長都愣了一下,張著嘴結結巴巴半晌也接不出一句像樣的應對。
許幼煙已回身,唇邊笑意不變:
「既然族中規(guī)矩如此,幼煙自然不敢違逆。行云——」
「去收拾東西。我們這就走,莫要耽擱了鄉(xiāng)親們的大事?!?/p>
行云的肩背在她話出口那一瞬,明顯繃緊了一分。
行云的身體終于微不可察地一震。
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在那一刻低垂。
他沒有言語,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悄然轉身,步入旅店昏黃的后室,開始收拾行囊。
許幼煙轉過身來,將那抹無懈可擊的笑容再次掛回唇邊:「各位鄉(xiāng)親稍等片刻,我們收拾停當,立刻就走,絕不耽擱?!?/p>
語氣恰到好處的誠懇,不卑不亢,沒有一絲惱怒,也沒有絲毫妥協的低姿態(tài),讓一切尚未出口的強硬語句無聲地碎成一地粉末。
鎮(zhèn)長的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幾個后生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又很快站定,只是手中扁擔與鋤頭的角度已不自覺地斜斜落下。
不多時,行云從屋內走出,手中各提一個皮箱。其中一個,鎖得緊緊,邊角微有磨痕,正是那藏著地窖樣本的箱子。
鎮(zhèn)長喉頭滾動了一下,臉上的強笑與不安交雜得近乎滑稽:「許閣主,這、真是對不住了實在是規(guī)矩如此,您多擔待、多擔待哪」
「無妨?!乖S幼煙輕輕一笑,伸手撣去肩頭一點落灰,姿態(tài)從容,「幼煙理解?!?/p>
語畢,她似是無意地側了一下頭,深棕的眼眸穿過這一眾疲態(tài)浮現的鄉(xiāng)人,落在遠處那棟如巨獸般沉眠的黑影之上——祖堂。
夜太深了,天太黑了,那祖堂的輪廓只剩下模糊的屋簷與墻角,但它依舊橫陳在鎮(zhèn)子的脈絡之中,如一塊心臟,靜靜搏動著,牽引著落棠鎮(zhèn)里每一戶人家的呼吸與血流。
她目光微凝,嘴角忽然輕輕一彎,那弧度很小,很輕,卻像一片刀刃劃過絲帛。
「這落棠鎮(zhèn)的『古韻』,這靜和娘娘的『慈悲』,當真是令人難忘?!顾Z氣溫柔,彷彿喃喃自語,「待歸儀事了,幼煙定要再來叨擾,好好『請教』一番?!?/p>
六太公眉頭猛地一跳,那雙老眼里有一道極快的寒光一閃即逝。鎮(zhèn)長與后生們卻只聽出字面意,臉上堆起乾澀笑容,連聲附和:「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