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其2 竹林（第1頁）

陽光在這里寸步難行，早已被頭頂層層疊疊的竹葉吞噬殆盡。萬竿青竹直立如矛，枝節(jié)交錯，將風(fēng)聲切碎為無數(shù)細(xì)語，在林間盤旋。地面覆著厚厚的腐葉與濕土，腳踩上去，會陷出些微濕痕。

一樂此刻不再東張西望、嘴碎聒噪。他的腳步極輕，幾乎不帶起一絲落葉翻動。若有鎮(zhèn)民撞見這一幕，只怕會以為撞上了什么不該活著的東西。

鼻翼微動，他在空氣中尋找著——

腐葉的霉?fàn)€、濕土的陳氣、菌絲的悶悶濃香、小動物留下的毛騷味、一絲極淡極細(xì)的血腥氣，像藏在厚被下的針尖，一旦觸及，直刺神經(jīng)。

還有那股——他眼角微挑——熟悉得令人噁心的土腥甜味，如同被埋藏多年的尸體在春天濕氣中翻身甦醒，透過泥縫緩緩?fù)鲁鲎詈笠唤z腐香。

他猛地轉(zhuǎn)身，金瞳瞬間鎖定某處。那里，幾根老竹環(huán)繞出一處天然的小空地，地上厚重的腐葉層中有一道極不自然的斷痕，像是被人粗暴地扒開、又匆忙掩埋。

他一步走近，蹲下身來，隨手折下一根竹枝，撥開腐葉。

剎那，一股刺鼻的血腥氣與泥土腥甜一同涌出，令鼻腔微微發(fā)脹。

他看見了那一層異樣的暗紅色泥土。

竹枝再度挑動，在泥土邊緣，他翻出一小片深藍(lán)色的布料。

那是粗布，濕透、撕裂，邊緣參差不齊，仿若被巨力撕下。布上尚附著幾縷已經(jīng)乾涸的血痕，與些許不規(guī)則的暗色肉屑。

他記得這種布料，那天方有田身上穿的藍(lán)衫，就是這等布——老粗布，厚實(shí)耐磨，是在田里做活最常穿的那一種。

他將布片送到鼻前，再次深嗅，那血腥與土味之下，有一絲極其隱秘的氣味，清冽，冷淡。

他身體一震，這香氣他不陌生，甚至太熟悉了——那是祖堂內(nèi)，那尊靜和娘娘玉像周身散發(fā)出的微香。只是這里，這林子，這血不該有這味。

他尚未收斂思緒，林中忽有異動——

輕微的腳步聲，自竹林深處而來，輕巧至極，如貓行于簾影，風(fēng)穿過水面。那聲音并不急迫，卻讓人無法不去注意。它破壞了這片沉靜，也拉開了另一層「舞臺」。

風(fēng)緩緩拂過，竹葉沙沙，光影斑駁中，一道素白人影緩緩浮現(xiàn)。

她懷中抱著一個素白的瓷壇，罐面無紋，僅在蓋口繪了一枚極淡的銀蓮。那是鎮(zhèn)中香壇與洗靈壇都用的格式——專為儲藏特殊供品與祭品而設(shè)。她看向一樂的那一瞬，眼中水光無波，唇角卻擱著那抹溫婉不變的笑意，既不質(zhì)問，也不驚詫，彷彿早知他會在這里。

那笑，如同井水初夏，清涼，卻無一點(diǎn)人間煙火氣。

「公子好雅興，竟在此幽僻之地賞玩。」連蓮的聲音清泠悅耳，帶著絲絲霧氣似的溫潤與寒涼，在層層竹影中蕩漾開來。

「只是林間濕冷，腐葉之下多生陰晦，恐傷了公子貴體?！?/p>

她在離一樂幾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腳步未亂，姿態(tài)從容。她那雙幽黑如墨的眼眸，宛若靜水，緩緩掃過一樂方才撥弄過的暗紅泥土。下一瞬，她的視線又平靜地回到一樂的臉上。

一樂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手上并無泥濘，卻還是故作姿態(tài)地拍了拍，動作浮夸，唇角的笑意一瞬間又浮回那張吊兒郎當(dāng)?shù)哪樕稀?/p>

「喲！」他拖長聲調(diào)，笑得燦爛，「這不是連蓮姑娘嗎？巧啊，巧得很！我哪兒也沒奔著去，就隨便轉(zhuǎn)轉(zhuǎn)，採點(diǎn)山貨嘛！」

他手指向四周虛晃一圈，動作大而滑稽，「落棠鎮(zhèn)山清水秀，鳥語花香，這林子說不定還藏著什么人參娃娃、靈芝小子，誰知道呢？」

他嘴角咧得很開，笑意卻未達(dá)眼底。他一邊打著哈哈，一邊將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連蓮手中那個白瓷小壇上，眼神鋒利得像是要從那薄薄的素帛之下，嗅出壇中之物的氣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