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劇痛自顱骨炸裂而起,如鑿入神經的雷電,將他腦中殘存的幽藍鬼火摧毀殆盡!
所有色彩、所有形體、所有現實,全都在那一瞬間化為虛無!
只剩下那一道烙進靈魂深處的、非人世界的景象!
他「看見」的,已不再是這齋戒室——
他「浮」于祖堂之上,高高在上,如靈魂脫殼!
下方,是密密麻麻匍匐在地的族人!統(tǒng)一的祭服、緊貼地磚的額頭、微微顫抖的肢體。
祭壇上,香火繚繞,煙霧飄浮,三牲五果陳列如山,那尊白玉神像,端坐蓮臺,目光低垂,慈悲而不動。
而族老站立其前,枯手高舉那卷發(fā)黃的古書,口中念念有詞,聲如泣血,臉上的表情混合著虔誠與貪婪。
然而,方回「看」到的,并非這表面的肅穆與虔誠。
他的意識漂浮在祖堂那座繪滿古老藻井的屋頂下方,俯視著整個空間。
在那些滲著青灰與歲月痕跡的橫梁上方,在那一縷縷升騰的、黏稠如舊瘡膿液般的香煙之上,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漩渦,悄然轉動。
那不是煙霧,也不是水氣。
那是一張張臉——無數張!
無數痛苦、扭曲、半透明的臉孔,被投入巨型磨盤中反覆碾壓、揉碎、拉扯。它們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從祖堂的梁頂直到天花板與藻井的邊緣,填滿了整個穹頂。每一張面孔都在張口,張到極致,嘴角裂至耳根,眼窩深陷,五官如融化般糊作一團。但它們沒有聲音。沒有一絲哀鳴傳出,只有那種指甲在刮擦陶缸內壁的尖銳低鳴,透過空氣、穿越血肉,直接作用于方回的意識深處!
他看到,那些面孔中,有的穿著幾十年前的粗布衣裳,灰白、破損,宛如鎮(zhèn)中老人掛在墻頭的舊照;有的模糊得近乎融化,卻帶著他童年記憶里某個遠房族叔的模糊輪廓;更有一張驚懼、年輕、尚帶著皮肉溫度的臉,他曾在方有田失蹤前見過。
他們無一倖免,被抽離的靈魂、被拉斷的意識、被強行融入那龐大漩渦的根基,成為這個「磨盤」的轉軸與餵料。撕裂與融合同步進行,每一刻,每一秒,都有新的面孔被擠進來,被碾壓、被吸納、被同化。
而這一切的中心,那漩渦的核心,那無形而貪婪的引力源,正是祭壇之上,眾人頂禮膜拜、日日香火不斷的——靜和娘娘白玉神像。
神像端坐蓮臺,雙目低垂,嘴角勾著那不變的慈悲弧度。只是此刻,在方回被拔離常態(tài)的「視野」中,那眼瞳表面不再渾濁無神,而是如鏡面般清晰地倒映著整個靈魂漩渦的旋轉——每一張臉,每一縷煙,每一道撕裂與融合的弧光,全都映在那看似悲憫的瞳仁中,仿佛她正「欣賞」著。
不再是慈愛的悲憫,而是沉浸于獵物血腥與吞噬飽足之后的、冷酷而滿足的獰笑。
方回的意識在這凝視中劇烈顫抖,幾近破碎。
他看到,那白玉神像表面——本應光滑無瑕的玉質肌理——此刻卻遍佈著細小的裂紋,裂罅中,正有一縷縷暗紅色的血絲在扭動、搏動!
它們如活蛭般匍匐在玉石肌膚間,沿著裂縫蠕動,渾身微微顫抖,像在吸食、在蠕行、在歡愉。每一次搏動,便會猛地一震,如洪水決堤,向下抽吸出大片半透明的靈魂漿液!
那漿液黏稠、發(fā)白,沿著那神像表面錯綜血絲流轉,沿手臂、肩胛、胸膛、指節(jié),最終一股腦地灌入那盞蓮燈。
那盞方回先前在齋戒室黑暗中曾見過的,燃著幽藍火焰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