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八品天文生,上書向朝廷要這些東西,說好聽點叫不識時務,說難聽點叫僭越妄為。
梁令瓚的同年同僚、在司天臺待了二十年的老天文生朱明遠,聽說他要上書的事,連夜趕到梁家。
“令瓚,你瘋了?”
朱明遠是個五十出頭的老頭,胡子花白,說話的時候嘴唇直哆嗦,
“你一個八品官,上書說國家的渾儀該換了,你知道這話要是傳出去,會得罪多少人嗎?”
“知道?!?/p>
梁令瓚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靜。
“你知道什么!”
朱明遠急得拍了一下桌子,
“工部那幫人,每年從上頭撥下來的銀子,夠造三架渾儀的,最后送到司天臺的是三筐爛銅,剩下的去了哪兒你心里沒數(shù)?”
“你這道奏疏遞上去,不是跟一架舊儀器過不去,你是跟一條線上的螞蚱過不去!”
梁令瓚沉默了一會兒。
張衛(wèi)國當時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椅子,手里的錘子一下一下敲著榫頭,咔嗒咔嗒的。
他聽到屋里那些話,朱明遠的聲音又急又高,像是在訓兒子。
梁令瓚的聲音倒是平靜,偶爾回一兩句,每句話都很短。
“朱叔,”
梁令瓚說,
“渾儀是觀天測象的根基,根基歪了,上頭的星圖、歷法、節(jié)令,全都是歪的。”
“這個事,總得有人做?!?/p>
“為什么是你?”
朱明遠問他。
梁令瓚想了想,說:
“因為我看見了?!?/p>
屋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朱明遠站起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走的時候經(jīng)過院子,看見張衛(wèi)國蹲在那兒修椅子,腳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搖搖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