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興二年,二月初六。
崖門海域。
風是腥的,咸澀中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血氣、焦糊味,還有木材燃燒后特有的嗆人煙味。
天空低垂,鉛灰色的云層沉重地壓在海面上,仿佛一塊巨大的、浸透了悲哀的裹尸布,隨時可能塌陷下來。
張衛(wèi)國趴在一條傾覆了半邊、正在緩緩下沉的哨船殘骸上。
冰冷刺骨的海水不斷涌上來,沖刷著他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為了合理成為這場最終戰(zhàn)役中一名傷兵,而必須承受的代價。
疼痛真實而劇烈,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但比起眼前所見的景象,肉體的疼痛幾乎微不足道。
他的身份,此刻是一名在元軍最后總攻中受傷落水、僥幸抓住浮木的普通宋軍士卒。
這個位置選得極其講究:靠近宋軍最后的旗艦帝舟,足以看清甲板上發(fā)生的關鍵一幕,卻又處于戰(zhàn)場邊緣的混亂水域,不會被強制卷入可能改變細節(jié)的近距離搏殺。
他讓自己半浸泡在海水里,只露出頭和肩膀,臉上抹著血污和黑灰,眼神混雜著周圍潰兵共有的絕望與麻木,完美地融入了這片末日圖景。
但這麻木是偽裝的。
他的全部感官,都像最精密的雷達般張開,以近乎自我折磨的專注,記錄著、感受著、錨定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
目光所及,是人間煉獄。
曾經(jīng)龐大的南宋水師,如今已七零八落,殘破不堪。
許多戰(zhàn)船燃著熊熊大火,黑煙滾滾沖天,將本就昏暗的天空染得更黑。
不斷有船只發(fā)出最后的呻吟,龍骨斷裂,緩緩沉入墨綠色的海水,激起巨大的漩渦,吞噬著上面掙扎的人影。
海面上漂浮著無數(shù)的碎片,斷裂的桅桿、破爛的帆布、散落的兵器、翻倒的小艇,以及密密麻麻、隨波沉浮的尸體。
有的穿著宋軍服色,有的則是元軍樣式,更多的已被海水泡得腫脹發(fā)白,難以辨認。
血水將大片海域染成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又被不斷涌動的波濤稀釋、攪散。
空氣中充斥著各種聲音,匯成一首絕望的交響,元軍戰(zhàn)船上隆隆的戰(zhàn)鼓與尖銳的號角聲,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弩箭撕裂空氣的凄厲呼嘯,炮石砸中船體時驚天動地的爆炸與碎裂聲,木材在火焰中噼啪爆裂的聲響。
更多的是人聲,垂死的慘嚎、絕望的哭喊、失去理智的咒罵、軍官試圖收攏隊伍的嘶啞吼叫,以及元軍士兵步步緊逼、帶著殘忍興奮的喊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