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說:
“夢得,這長安城,已經不是咱們當年的長安城了?!?/p>
劉禹錫說:
“我知道。”
“那些人,不是咱們認識的那些人了?!?/p>
“我知道?!?/p>
“你打算怎么辦?你是要忍,還是要,”
劉禹錫打斷他:
“子厚,你這幾年,在永州寫了多少詩?”
“幾百首吧?!?/p>
“我也寫了幾百首,我在朗州的每一天,除了種地砍柴,就是寫詩?!?/p>
“你知道我為什么寫那么多嗎?”
柳宗元搖搖頭。
“因為我不寫的話,我就只能想長安?!?/p>
“我想長安就會難受,難受就會恨,恨就會變成他們那種人?!?/p>
“我不想變成他們那種人,所以我寫詩,寫朗州的山水,寫江上的漁夫,寫山里的樵夫,寫我的娘子,寫我的女兒?!?/p>
“我把這些寫下來,我就能記住,我不是來朗州受罪的,我是來朗州活的?!?/p>
“既然是活的,我就要活出個樣子來。”
張衛(wèi)國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正站在劉禹錫的窗外。
他這次的身份,是劉禹錫借住那處宅子的看門老仆。
原來的老仆回鄉(xiāng)探親,他托人介紹,頂了這個缺。
他每天的工作是掃院子、燒水、看門。但這份工作最大的好處是,他可以聽。
聽劉禹錫跟朋友聊天,聽他在院子里踱步時自言自語,聽他晚上在燈下寫詩時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
他聽到劉禹錫在朗州的那九年只總結出一句活出個樣子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心疼,是明白了。
明白為什么這個人在朗州那種地方還能種桃花、寫竹枝詞。
因為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去受罪的。他覺得自己在那兒是去活的。
人只有覺得是在活,才不會瘋。
幾天后,柳宗元又來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