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累死的（第1頁）

信是從柳州來的，走了將近兩個月。

送信的驛使一路翻山越嶺，到連州的時候人和馬都瘦了一圈。

信很厚，厚到劉禹錫接到手里的時候愣了一下。

他在朗州也收過柳宗元的信，但沒有這么厚的。

他把信拆開，發(fā)現里面不是一封信，是好幾十頁，密密麻麻全是字。

有詩，有游記，有書信，還有他在柳州寫的種柳戲題，那是他剛到柳州時隨手寫的打油詩，自嘲一個姓柳的人被貶到柳州種柳樹。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其中一頁上，柳宗元寫了一段話。

“夢得，吾在柳州，忽忽已數載。每登城北望，則見五嶺橫天，不知連州在何處?！?/p>

“昨夜夢與兄游玄都觀，桃樹下兄方吟詩，弟忽醒，枕上淚痕猶濕?！?/p>

“近來體中不佳，食少事繁，恐不及見兄矣，然兄勿念，各勉其志，雖死猶生?！?/p>

劉禹錫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紙輕輕壓在桌上，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里。大女兒小桃正在榕樹下練字，看見爹出來了，喊了一聲爹，他沒有應。

他走到院子角落，把那棵種了才一年多的桃樹扶了扶，又蹲下來拔了幾根草。

做完這些，他才開口：

“小桃，去叫你娘?！?/p>

聲音聽不出什么異常，但小桃放下筆就進去了。

后來柳如萱從屋里出來，看到丈夫蹲在桃樹前拔草的那一小塊地，野草已被連根拔凈，手指摳出的新土還帶著碎葉。

她沒說什么，只是走過去輕輕把他沾了泥土的手握住。

張衛(wèi)國沒有看到這一幕。他是在幾天后，從劉禹錫學堂里一個學生的父親口中，輾轉聽說劉禹錫收到了一封柳州來的信。

但他后來讀到了劉禹錫的回信，那封信沒有被收入正史，但在大云寺的藏經樓上，張衛(wèi)國看到過劉禹錫托人捎給柳州的一卷詩稿，其中夾著幾句被涂抹過的殘句：

“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鶯亂啼。。。。。。。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xiāng)?！?/p>

他在第二句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此寄子厚也?！?/p>

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xiāng)。

我們都在嶺南這片蠻荒之地，文身斷發(fā)的土著中間，明明都在嶺南，可一封書信還是走得這樣慢，慢到你病了我都不知道。

這行小字別人看不到，張衛(wèi)國在整理經卷時讀到這卷詩稿，坐在經樓上望了一下午的遠山。

元和十四年，柳宗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