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我這一輩子（第2頁）

張衛(wèi)國每隔三日去相府給他診一次脈，每次都換不同的方子，依次用上了健脾和胃、疏肝理氣、溫中散寒的法子。

藥喝下去，李吉甫的精神會好一時，有時喝完藥甚至能靠在床頭批幾份公文。

但不過一日，又開始吃不下東西。

有一天夜里，李吉甫從朝堂回來，走進張衛(wèi)國的藥鋪就一直沉默著。

小鄧給他沏了茶他不喝，張衛(wèi)國給他把脈他也不伸手。

他只是坐在條凳上，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發(fā)愣。

過了很久，張衛(wèi)國看著他把一個還沒點燃的冷燭臺往邊上推了推，手臂壓在桌面那些散亂的藥方上，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碗水，然后開口了。

“先生，”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裴垍今日在朝堂上站到了對面。”

張衛(wèi)國沒有說話。

裴垍，當年李吉甫一手提拔的年輕人，如今羽翼豐滿，成了清流勢力的代表人物。

在淮西戰(zhàn)事的膠著期，他從溫和派徹底轉(zhuǎn)向了主和派，公開反對繼續(xù)用兵。

李吉甫低著頭，看著那只粗瓷碗的碗口：

“他說，李吉甫窮兵黷武，以削藩之名行專權(quán)之實?！?/p>

“他用的每一個字，都是當年我們共事時我教給他的，當年我手把手改他的奏章，告訴他怎么把話說得有力?！?/p>

他把水碗端起送到嘴邊，卻沒有喝，又擱回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

“我教出來的學生，現(xiàn)在用我教的話來彈劾我?！?/p>

張衛(wèi)國在研墨。研了一會兒，他停下手，抬起頭來。

“難過嗎？”

李吉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比明州那回更短，但畢竟還是個笑。

“有一點。不，不是一點，是很多?！?/p>

他把碗里的水一飲而盡，

“但我不怪他，他有他的路。”

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地站在月光里，枝條上最后一片枯葉被風吹落，打著旋飄到巷子口的石階上，發(fā)出極輕極細的一聲脆響。

元和九年十一月，長安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張衛(wèi)國已經(jīng)接連七日沒有見到李吉甫來藥鋪。

相府的人來傳話，說大人病體未愈，這幾日暫不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