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其1 死位（第2頁）

「嚼骨頭？聽著就下飯！」一樂一邊笑一邊擠進(jìn)人群。他自來熟地一拍那說得最起勁的漢子的肩，金色的眼睛閃著難掩的期待，「來來來，老哥，仔細(xì)說說？是竹林哪個旮旯？有地標(biāo)嗎？我好找——」

漢子被他突如其來一拍嚇了一跳，回頭看清這身黃衣怪人，立刻板起臉來，粗聲回道：「去去去！你個外鄉(xiāng)人懂什么！一邊兒去！」

「哎喲，別這樣嘛——」一樂笑得更歡，像真把自己當(dāng)成熱心鄰里了，也不惱，反而晃到井邊，雙手插兜，斜探過身子往井里看。

「哎呀，這井水看著挺清嘛！昨天那黑絲絲兒呢？被娘娘收走了？」

話音一落，井邊瞬間寂靜。原本還在議論的幾張嘴像被什么無形力量勒住，齊齊閉緊，臉色倏然一變。

「你你胡說什么！」有個中年婦人臉都白了，聲音拔高，帶著尖銳的驚惶。

「我胡說？」一樂直起身，眉一挑，語調(diào)卻越發(fā)戲謔，「不是你們說這井底通著娘娘的蓮池嗎？那黑絲絲的玩意兒突然沒了，不就是娘娘顯靈，清理門戶了唄？好事兒啊，得感恩?！?/p>

他轉(zhuǎn)過頭，「不過嘛那臟東西是沒了，可新的臟東西喏，不就正躺在后山竹林里，等著被嚼呢？」

他下巴輕輕一抬，動作慢悠悠，語氣卻像一把薄刀子輕飄飄地劃過脊骨?！改銈儾皇钦f，夜里常聽見聲音嗎？像是牙齒嚼骨頭，吱嘎作響我啊，真好奇，是誰的骨頭這么脆？」

幾個人臉色煞白，眼神閃爍，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腳步微退。明明什么都沒發(fā)生，但空氣像瞬間凝成了一鍋涼粥，溫度驟降。

「你！」那漢子剛想發(fā)作，一樂卻搶先舉手，「哎，開個玩笑嘛！活躍活躍氣氛！」他一臉無辜，手掌攤開，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

話落，他咧嘴一笑，不等眾人回應(yīng)，便吹著不成調(diào)的口哨，哼哼哈哈地晃走了，逐漸消失在石板路的盡頭。

只留下井邊一群人，臉色發(fā)青，話也說不出一句。風(fēng)又起了，帶著井水深處那股濕涼的氣，撫過每個人的后脖子。

忽有嬰兒啼哭從遠(yuǎn)處傳來，一聲短促，如裂布。

日頭偏西，陽光越發(fā)斜斜斷斷，祖堂院落的后墻外更顯陰鬱。

一樂踏進(jìn)這片空地的第一瞬，臉上的吊兒郎當(dāng)便如掀下的面具般滑落。

他仰起頭，看向圍墻的頂端，額前那條白色布帶此刻緊貼肌膚，上頭燙金的咒紋在陰影中微微浮動。若有人近看，便會發(fā)現(xiàn)那并非死物，而是在微弱地、持續(xù)地流轉(zhuǎn)，仿佛其下藏著一隻尚未睜眼的眼睛，正透過皮膚的罅隙窺視著什么。

他沒急著走動，而是站在原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氣味直穿腦門。他的表情微微扭曲，彷彿吞下了什么腐敗已久的東西。片刻，他睜眼，沿著墻根緩緩踱步，步伐極輕，腳下落葉幾乎無聲。

當(dāng)走至那處墻角——正是昨日那名護(hù)衛(wèi)特別停留的「死位」時，一樂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沒發(fā)出聲音，但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那張總是笑著的臉，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厭惡。

那一小塊角落，堆著幾根風(fēng)乾的枯枝與發(fā)黑的敗葉，看似尋常無奇。但他清楚地「看」到，在那些枯葉之下，磚石的縫隙與堆疊竟形成一個細(xì)小而封閉的結(jié)構(gòu)，類似一個旋轉(zhuǎn)的井口，只不過那旋轉(zhuǎn)極慢、極深，彷彿藏在另一層空間之中，正緩慢地吞噬、吸納——不，是「吮吸」。

那氣，是死的；卻活著。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衰」，而是被刻意導(dǎo)出的「死」。這種死氣如毒蛇緊緊蜷在一點(diǎn)，毫不擴(kuò)散，反而形成淤堵的渦心，宛如腐爛靜脈上的一顆黑血栓。

「嚯，在這兒開了個『后門』？」他低聲道。「胃口不小啊」

他不靠近，反而后退半步。眼中閃過的，已不是好奇，而是明確的敵意。

他抬起頭，再度望向那高墻之內(nèi)——那尊白玉神像就鎮(zhèn)坐在那片黑瓦紅梁之中，與這「死位」共脈相連，一吸一吐，一榮一枯。

「也不怕?lián)纹屏硕瞧?。?/p>

風(fēng)從竹林方向悄悄吹來，帶來些許更濃的陰氣。他不再逗留，轉(zhuǎn)身朝著后山那片被傳說與夜聲籠罩的老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