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祖堂里那半閉的玉眼?
是香案上那乾裂的神像?
連蓮,那雙墨玉一樣的眼睛,藏著潮濕的井水與看不穿的深意,在黑暗里靜靜凝視,彷彿從未離開。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最初只是感覺,像是在耳膜邊緣輕輕撓動的細(xì)絲,但漸漸,那聲響變得清晰、靠近,彷彿某種無形的存在正一寸寸地從墻縫里、從床板下、從屋脊橫樑間鑽出來。那聲音不像是風(fēng),也不像是老屋木構(gòu)的自然作響,而更像是——蟲。
數(shù)以百計,啃咬著、蠕動著、互相摩擦著的蟲。
方回的呼吸變得短促,冷汗自脊背蔓延至頸后。他喃喃低語,聲音嘶啞得如煙嗆過的肺:
「荒謬都是荒謬」
他試圖用聲音穩(wěn)住自己,那些理性在多年城市生活中打下的鋼鐵結(jié)構(gòu),此刻像被蠱蟲啃過的椽樑,搖搖欲墜。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復(fù):是旅途太疲憊,是心理暗示,是祖宅的陰濕與陳舊導(dǎo)致的幻聽幻嗅,是科學(xué)能解釋的東西。
他咬緊牙關(guān),猛地拉開身后那床單薄的被褥,強迫自己橫躺進(jìn)床中,冰冷的床墊和發(fā)霉的床單貼上皮膚的一刻,讓人想起太平間中蓋在死者臉上的白布——無溫、無聲、無情。
閉上眼的一瞬,連蓮的臉猝然浮現(xiàn)。那張臉在記憶中過于清晰,白得幾乎發(fā)光的皮膚、無懈可擊的弧度、那雙平靜到令人發(fā)指的深黑眼睛,以及那句話。
「娘娘在看著我們呢。」
像詛咒一樣,刻進(jìn)他神經(jīng)最脆弱的那一塊。他猛地屏住呼吸,耳膜又響起了——
「篤篤篤」
他將臉埋入枕頭,牙齒緊咬,腦中卻仍回盪著那規(guī)律的聲音,如水牢中滴落的水珠,將人一點點逼入崩潰。
時間在這一室黑暗中已無意義。他的意識在驚懼與疲憊之間搖擺,逐漸陷入半夢半醒的混沌之境。
就在意識即將墜入深處的瞬間——
極輕,極短促的聲音,在窗櫺上敲響。
方回猛地睜眼,心臟猛然攀升至喉頭。他大氣不敢出,耳中嗡鳴,彷彿整個世界只剩那幾聲敲擊。不是「篤篤」的沉重,而是輕快、帶著節(jié)奏感,甚至帶著一點不懷好意的戲謔,像是有人用指甲輕叩著骨盂。
又來了,一模一樣的節(jié)奏,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更靠近了一些。
他身體僵硬,視線緩慢地轉(zhuǎn)向墻邊那扇早已積滿灰塵的雕花木窗。窗外仍舊漆黑一片,只有枯枝在風(fēng)中晃動的剪影被稀薄的天光勾出模糊輪廓。
他張了張口,沒能發(fā)出聲音。指尖冰涼,但心跳快得像是撞門而逃的獸。他腦中閃過一抹明黃、那抹不屬于這片祖宅色調(diào)的異色,如同夏日里突如其來的一道雷光。
連蓮?不對,那不是她的風(fēng)格。她的出現(xiàn)從不需要敲門。
父親?更不可能——他從未用這樣輕快而不安的節(jié)奏叩門。
他自己都不愿把那個猜想具象出來。
方回深吸一口氣,手心已是一層冷汗。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身,雙腳落地,赤腳踏在冰冷的磚地上,寒意直透腳心。
他輕手輕腳地走向窗前,手懸在空中,終究還是慢慢伸出,輕輕撥開了窗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