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其5 偏殿（第1頁）

偏殿不大，結(jié)構(gòu)幽閉，幾扇細(xì)長的高窗幾近遮蔽，窗欞上覆著厚塵，只有模糊的天光勉力透進(jìn)來，似將整間空間籠罩在一層始終散不去的昏黃濁影之中。

內(nèi)部陳設(shè)極簡。幾張烏木圈椅靠墻而立，木色發(fā)黯，邊角已有剝裂痕跡，一張供案橫列殿中，亦是烏木所製，案面積滿灰塵，久未人手。墻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筆勢(shì)蒼拙，原是蓮花、云氣、靜水等圖樣，卻因色彩早已褪去，反倒在陰影里顯出詭譎形狀：花似臉，云似鬼，幾筆筆跡扭曲，像是被硬生生揉皺。角落堆著一堆無人過問的祭祀雜物，舊幡旗卷在一起，布料已褪成不辨原色的沉灰，幾個(gè)香爐銅胎綠斑，像是剛從廢井撈出來；還有幾捆線香，包裝未開，紙封卻已泛黃，邊緣被時(shí)間啃咬得毛邊四起。

方回下意識(shí)屏住呼吸，眼角瞥見連蓮已走至供案前。她將手中素白瓷罐輕輕放下，轉(zhuǎn)身走到偏殿一角，那里有一座木柜，同樣積著厚塵。她伸手推開柜門，從中取出一套白瓷茶具——小巧的一壺兩杯，瓷色純凈，幾近透光，在這布滿塵霧的光線里如白霧初凝，與整個(gè)空間格格不入，像是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異物。

她并未急于泡茶，而是先取出一塊素白絲帕，極輕極緩地擦拭那本就光潔的茶具。

茶壺擦凈，她才拆開瓷罐上的軟木塞。

隨著那木塞微微一彈開，一股截然不同于這殿中其他氣息的清香漫了出來。那香氣清冽，不是市肆香粉，也非庵堂香火，而是一種近乎冷峻的清香——蓮葉的澀與草莖的青中，混著一絲難以辨識(shí)的乾花香。那香味初聞似能提神，久之卻有種微妙的黏重感，像是涼水浸過的絲織物，覆在肌膚上不動(dòng)聲色地吸走體溫。

她指尖輕拈出一撮墨綠色茶葉，葉尖帶著細(xì)碎白霜，在她手中一轉(zhuǎn)，便落入壺內(nèi)。

方回站在門口，眼見她整個(gè)動(dòng)作如行儀式，步步精確無誤，卻無半分煙火氣。他突然意識(shí)到，這個(gè)偏殿，這套茶具，這壺即將沖泡的凈茶似乎全為今日而準(zhǔn)備。

水從壺口傾注，聲音極細(xì)，在死寂的空間里卻顯得無比清晰。熱氣升起，水霧在她掌間縈繞，半掩了她的面容——五官被水氣與昏光交錯(cuò)朦朧，唯獨(dú)那雙眼仍清晰如墨，透過水汽望來時(shí)，竟像隔水而視的月輪，冷，遠(yuǎn)，無可抵近。

她說這話時(shí)，聲音很輕。她將一杯剛沏好的茶放在供案旁唯一一張還算乾凈的圈椅上，瓷杯白得近乎虛浮，茶色則如晨光穿過初春水面，清澈，微泛金光，無聲散出陣陣涼意。

她自己也端了一杯，腳步輕緩地在對(duì)面落座，姿態(tài)端正卻不拘板，裙擺無聲垂落，層層交疊如蓮瓣沉于水底。她微低下頭，輕吹茶湯，睫毛在低垂間落下一片淺影，將那雙墨玉般的眼完全遮住。

方回站在原地多停了幾秒，才緩緩走過去。

他端起茶杯。指尖立刻感受到那略高于體溫的熱度，細(xì)瓷外壁微燙，卻不刺手。他低頭嗅聞，那香氣混著蓮葉的青澀，還有一絲近似雨后池塘底泥的氣味，苦中帶澄，澄中隱隱透著涼，與他記憶中任何一種茶都不相同。

他啜了一口，茶湯入口時(shí)滑順而微澀，片刻之后喉間傳來一股清新感。他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杯中熱氣蒸騰，眼前景象變得模糊起來，祖堂、灰塵、舊畫、香灰味全都退去，彷彿只剩那茶中的氤氳與坐在對(duì)面的白衣人影。

「方哥哥在霽陽，做的可是頂體面、頂要緊的事呢?！?/p>

連蓮的聲音終于再次響起，輕柔地劃開沉寂，像細(xì)水穿過夜幕的沙岸。她抬眼看他，眼神平靜無波，像能一眼看穿這杯茶背后的沉淀，也能看穿人心底所不愿示人的層層遮掩。

「用數(shù)字和模型，就能算出萬物的興衰、錢財(cái)?shù)牧飨蛘媸橇瞬黄鸬谋臼??！?/p>

她語氣不快不慢，不像在奉承，也不像譏諷，更像在描述與她無關(guān)的事物，冷靜、疏離，卻因太過冷靜而讓人難以安心。

方回微微蹙眉。她怎么知道他的工作？他從未與鎮(zhèn)里人提及過具體的事務(wù)，更別說這樣細(xì)節(jié)清晰的說法——「模型」、「錢財(cái)?shù)牧飨颉惯@些詞從她口中說出，聽起來格外突兀，也格外不該屬于她。

他想問，又覺得問了也得不到真話，終究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只是工作?！?/p>

語氣里帶著刻意的輕描淡寫。他再啜一口茶，這一次注意到，入口的澀感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

是錯(cuò)覺嗎？他抿了抿唇，舌尖浮上一點(diǎn)淡淡的鐵銹味。

「工作」連蓮輕聲重復(fù)，聲音像被水汽綿綿拉長。她的笑意淡淡浮在唇邊，眼神卻未落在方回身上，而是越過他肩，凝視著偏殿深處一處暗角——那里光線更沉，墻皮斑駁，陰影糾結(jié)如瘢痕，似有什么被供案與香灰遮蔽的東西正在那兒靜靜窺視。

「科學(xué)，理性，條理分明多好?！顾恼Z氣帶著讚嘆，然后忽而一收，低聲說：「不像我們這里，有些事，有些人，是算不盡的?！?/p>

她的目光終于收回，重新定定地看著方回，眼神靜若止水，卻透著寒意。

「就像娘娘的慈悲，像這祖堂里的香火，像族人們心里的敬畏這些，方哥哥的模型，能算得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