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著香灰,那香灰竟非尋常的灰白色,而是類似于鐵銹紅的陰沉色澤。
「這灰,不太對吧?普通的香,哪燒出這種顏色來?還有這味兒」他抽了抽鼻子,表情似笑非笑,「不只是檀香味兒。像是香燭紙錢里混了別的什么,燒出來的糊味兒。聞著衝,熏得人腦仁兒疼?!?/p>
方回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才真正注意到那香灰的顏色。那一爐香,分明剛換過不久,香體短小,馀火未熄,香灰卻厚得不尋常。那種紅中帶黑的黏灰質(zhì)感,不該是香產(chǎn)生的痕跡,更像是混合物:香、紙錢、草料,甚至是血。
這些年他不是沒來過祠堂,卻從未真正注意過香灰的顏色——或者說,他從沒敢看清。
也許是祖宅里更濃的氣味與規(guī)矩讓他下意識逃避了這些細(xì)節(jié),也許是他早就習(xí)慣了那種「一切都這么該然」的環(huán)境,只是如今,一樂這三言兩語,如同利鋒撬開他構(gòu)筑的正?;孟?。
「還有啊,」一樂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目光掃過那面墻上層層疊疊的黑漆金字祖牌,「都說祖宗保佑,香火不斷,家族平安??蛇@平安是用啥墊的底兒呢?」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方回臉上,金色的瞳孔在昏光下發(fā)出冷光。他眼神直視,沒有退避,也沒有諷刺,只是淡淡地問:
「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是勤懇勞作?還是別的什么更『實(shí)在』的東西?」
這話說得極輕,卻像驟雨落地的那一聲沉響,砸在方回心頭,激起不合時宜的回聲。
方回幾乎是吼出來,聲音啞著,額角青筋暴起。那種反射性的怒意,其實(shí)更多是自我防衛(wèi)。
祠堂,是族脈的血肉之地。他不能容許這種地方被人用那樣的語調(diào)指摘。不能,卻也不敢細(xì)想。
「祠堂重地,不得胡言亂語!出去!」
他指著門外,語氣之沉,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一樂聳了聳肩,那張臉上又重新掛上了沒心沒肺的笑容,彷彿方才的那段對話從未存在過。
「好好好,不說就不說,萬里哥你急什么?我就隨口說說,開個玩笑嘛!」
他笑嘻嘻地往外走,腳步輕快,步伐間甚至哼起了不成調(diào)的曲子,肆意而無懼。可就在他走過方回身側(cè)時,語調(diào)忽然一轉(zhuǎn),語速極快地吐出一句低語:
「這兒的味兒,跟祖堂里比起來,還是淡了點(diǎn)。那才是正主兒待的地方,對吧?燉老湯的爐灶心子。」
他沒等方回回話,便輕輕一彈外套下擺,晃著那團(tuán)明黃的身影,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祠堂。
只留方回一人,站在香火濃烈、空氣黏滯的祠堂中。四下牌位無聲無息,墻上的畫像依舊目光幽幽,香爐里那堆暗紅香灰像一窩未冷的馀燼,似乎還在翻騰著熱氣。
那句「平安是拿什么墊的底?」像一道咒語,在他腦中盤旋,愈繞愈緊,直至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灼燒感。他下意識地捂住肚腹,鼻端又涌上一股熏人的香燭糊味。
他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