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3頁）

　　“您去吧，媽，我很平靜，一生都沒有這樣平靜過?！庇鹕颜f，“你放心吧，我不會和世澈再吵了?！?/p>

　　“好，那我走了！”楊太太再拍拍她，轉(zhuǎn)身走出去了。

　　羽裳聽著母親走了，她依然坐在那兒，雙手放在膝上，低垂著頭，一動也不動。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她的意識飄浮在遙遠的天邊，她的思想和感情都像埋藏在一層凍結(jié)了幾千年的寒冰里，冷得凜冽，冷得麻木。好久好久，她才茫然地抬起頭來，喃喃自語：

　　“我有一件事情要做，什么事呢？”

　　什么事呢？她搖搖頭又甩甩頭，心里迷迷糊糊的。但是，她知道，她有一件事情要做！

　　又呆了半天，她努力收集著自己渙散的意識，把那思想和感情從那千年寒冰中挖掘出來，于是，倏然間，她覺得心臟猛地一抽，渾身劇痛。她閉上眼睛，仰頭向天，低低地說：

　　“從此，楊羽裳，你是萬劫不復(fù)了！”

　　但是，他昵？俞慕槐呢？像母親說的，過兩三年，他會忘記這一切，過兩三年，他會找著他真正的對象，得到他真正的幸福！男人的世界遼闊，不像女人那樣狹隘，是的，可能！兩三年后，他已另有一番天下！誰知道呢？誰知道昵？可是，萬一他竟沒有另一番天下，萬一他竟和她一樣固執(zhí)，那么……

　　“他將陪著你萬劫不復(fù)了！”

　　她凄然心碎。

　　半晌，她慢吞吞地移向電話機旁邊，坐在電話機前面的沙發(fā)里，她瞪視著那架電話機。以前，她曾多少次守著一架電話，作徒勞的等待！現(xiàn)在的他呢？也在電話機邊嗎？也在癡癡地等待嗎？也在一分一秒地期盼嗎？她深抽了一口氣，把手壓在聽筒上，對自己說：

　　“你必須打這個電話！”

　　勇氣，勇氣，她需要勇氣！從未如此怯懦，從未如此瑟縮！勇氣，勇氣，她需要勇氣！再深呼吸了一下，她努力地調(diào)勻自己的呼吸，然后，她拿起聽筒來，屏著氣息，慢慢地撥了那個她所熟悉的號碼。

　　對方幾乎是有鈴剛響的時候，就立即抓起了聽筒，立則，她聽到他那急促的聲音：

　　“喂？哪一位？”

　　她閉了閉眼睛，再抽了口氣。

　　“是我，”她喑啞地說，“是我，慕槐?！?/p>

　　“羽裳？”他狂喜地喊，“你終于打電話來了！你知道我已經(jīng)改行做電話接線生了！今天所有的電話都是我一個人接的，我竟沒有離開過這架電話機！”他猛地住了口，喘息地說，“你看我，一聽到你的聲音就昏了，說這些廢話干什么呢？快告訴我吧！羽裳，快告訴我！你跟他談過了嗎？”

　　羽裳咬緊嘴唇。答復(fù)他！答復(fù)他！你要說話，快說呀！別引起他的疑心！快說呀！快說呀！

　　“怎么了？羽裳？”他焦灼地喊，“為什么不說話？你跟他談過了嗎？羽裳？”

　　“是的，慕槐，”她提起勇氣，急急接口，聲音卻是顫抖而不穩(wěn)定的?！拔覀冋勥^了，昨晚談了一整夜。”

　　“怎么樣？他肯嗎？有希望嗎？他刁難你嗎？他提出什么條件嗎？”他一連串地問著，接著又抽口氣，自責自怪地說，“你瞧我，只曉得不停地亂問，簡直沒機會給你說話了！你告訴我吧！到底談得怎么樣了？”

　　羽裳咽了一口口水。說話吧！要鎮(zhèn)靜，要自然！

　　“慕槐，他沒有完全同意，但是有商量的余地，你聽我說……”她頓了頓，喘了口氣，“這是一場很艱苦的戰(zhàn)斗，對嗎？”

　　“是的?！彼q疑地說，“他為難你了？是不是？你在哭嗎？羽裳？”

　　“沒有。”她拭去了淚，“你聽我說，慕槐，這不是一天兩天談得攏的事情，我不愿把你牽連進內(nèi)，否則他是決不肯離婚的，我只能以我們本身的距離為理由，他也承認我們本身距離很遠，但他還不肯答應(yīng)離婚。我要慢慢地和他磨，和他談判，還要說服我父母來支持我，我想，事情是會成功的?！?/p>

　　“是嗎？”他喜悅地叫著，“難為你了，羽裳，要你去孤軍奮戰(zhàn)。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將來，讓我好好地補報你……”

　　淚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轉(zhuǎn)，終于跌落了下來，她鼻中酸楚而喉中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