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回 無縫天衣（第2頁）

　　米遷、谷司晨、羅坤三人隨后出了洞穴，見那陸管家正持了一條大棍在洞口忠心地守著，米遷一笑，自讓他把洞門封閉了。米遷命人擺了宴席，與谷司晨、羅坤二人飲酒相談，先自敬了藥王師徒幾杯，接著真誠挽留，共享富貴，谷司晨但笑著婉言謝絕了。羅坤便對米遷道：“賢弟的好意我與師父心領(lǐng)，總是我與師父在天下間走慣了，不愿久偏安一隅，并且我還要四處尋訪一位故人，這般大富貴，賢弟自家受用了吧?！?/p>

　　米遷自知挽留不得，心中愈生敬意，隨后又敬了谷司晨一杯酒，道：“晚輩還有一事，想請教先生?！惫人境啃Φ溃骸肮饶呈芰嗣坠拥木畔闶?，正思圖報，有事但說無妨?！泵走w道：“葛云湘先生把若大個朗月山莊白白贈送于我，晚輩心中每有不安，本無以回報，今日幸得了水窖中的寶藏，想送一些于葛先生，報其贈莊之恩，不知此舉可否妥當(dāng)？”谷司晨聞之，不由沉思了片刻，隨后道：“所謂財不可外露，況且這是水盜舊巢，更不宜把寶藏之事泄出，以防旁起禍端，生不測之變，至于葛云湘嗎……”谷司晨猶豫了一下，接著便道：“米公子宅心仁厚，又與我?guī)熗匠蓛A心之交，有些話谷某不得不對公子點明，剖析利害的?！?/p>

　　米遷道：“先生是當(dāng)世的高人，看得自然遠些，晚輩愿聽教誨?！惫人境奎c了點頭，這才道：“谷某與葛云湘先生也算是舊交，此人心地雖然不壞，并且還有些正義感，但是城府極深，有些事情做將起來，我也是捉摸不透。公子是本地久居之人，不像我等閑云野鶴一般，我意公子日后與葛先生但以禮相待，勿結(jié)交過甚。水窖中的財物，米公子但行大善之事，濟貧救苦于暗中，雖自家受用了些，也是一件福事，不會因財易禍的。”米遷聽罷，深以為是，起身拜道：“先生教誨的是，晚輩日后定循先生的言教，謹(jǐn)慎行事便是。”谷司晨點頭贊許。

　　藥王師徒在朗月山莊住了五六日，每日與米遷乘船飲酒游洞庭，極盡興致，羅坤因先前去連云山尋訪方國渙不著，心中偶感失落。這日，葛云湘遣船來接，師徒二人便又去了沙洲島葛家村小住了幾日，隨后別了葛云湘又回到了朗月山莊，向米遷辭行。米遷苦留不住，自去水窖內(nèi)揀了包玉石珠寶等細(xì)軟相贈，羅坤受情不過，只得接了。隨后米遷親自駕船送谷司晨、羅坤師徒出洞庭。在岸邊，三人不舍而別，藥王師徒一路經(jīng)長沙、過衡陽，往廣東去了。米遷回到朗月山莊之后，心中牢記谷司晨的話，財不外顯，暗中運作，濟孤救貧，不到一年，洞庭老幼稱頌。后來取了妻室，日子過得愈加安逸，時常一人泛舟八百里洞庭，不分日夜，飲酒賞月閑游，有時潛入湖水中一兩日不出，直叫莊中上下驚嚇了幾回。

　　且說方國渙在連云山天元寺后山的白云洞內(nèi)，大徹大悟了棋道的最高境界天元化境之后，苦元大師及寺中眾僧驚喜之余，皆慶祝方國渙了悟了真正的棋道，天元寺上下歡顏。方國渙又破解了寺中秘藏的古人四大死活殘局棋譜，更令眾僧驚服不已。

　　這日，方國渙在白云洞內(nèi)翻閱一些天文星象典籍，每見書中圖列的各種星象式多與自己在妙境中所見者同，自是感嘆棋道應(yīng)天的神奇。法能這時提了食盒進了來，方國渙便用了茶飲，與法能說話。法能忽想起一件事來，忙道：“國渙師弟，我有件事情想對你說，勿要怪罪我的?！狈絿鴾o笑道：“師兄每日兩次茶飯送來，感激還來不及，怎會怪罪的，有事但說無妨?！?/p>

　　法能便道：“先前有一位年輕的公子來尋師弟，不知怎么找到了天元寺，當(dāng)時師弟正處在忘棋無為的關(guān)鍵時刻，不便相見，我便把他給擋回去了。”方國渙聞之一怔，忙問道：“你可知來尋我的人姓氏名誰？”法能撓了撓頭道：“我當(dāng)時一時性急，忘記問了，不過指名道姓要找?guī)煹艿?，離開時，像是很失望的樣子。”方國渙異道：“此人貌相如何？能有多大的年紀(jì)？”法能道：“十六七的歲數(shù)，生得也自英俊。對了，那位公子神色光彩得很，一眼就看出與眾不同的，可是師弟以前的朋友吧？”

　　方國渙聞之，心中訝道：“此是何人？如何知道我可能在這里而尋了來？是卜元大哥？不對，卜大哥現(xiàn)今至少也是二十三四的年紀(jì)，難道是……”方國渙猛然想起一個人來，不由驚喜道：“難道是羅坤？”繼而又搖頭道：“不可能的，羅坤賢弟那晚在陀螺觀內(nèi)突然失蹤，必是遭了歹人的暗算；就是還活著，也不知我去了哪里，自不會尋到天元寺的?！毕肫鹞羧兆呤У牧_坤，方國渙不覺黯然傷感。

　　方國渙自修悟成天元化境之后，每日常以靜坐，閉目冥思，追憶先前的那種妙境奇感。

　　這日正在白云洞內(nèi)禪坐，忽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方國渙似覺有異，睜眼看時，見是法能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忙問道：“師兄，何事如此慌亂？”法能急切道：“師弟快回寺里，師父有事。”方國渙聞之一驚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法能道：“午前，寺里來了一位游方的僧人，與師父擺枰斗棋，誰知那游僧棋力十分了得，師父已與他僵持在棋上了，師弟快些回去助師父一臂之力，否則時間久了對雙方都有損的?！?/p>

　　方國渙大是詫異道：“當(dāng)今天下能與師父棋力相當(dāng)者，已無幾人，而能與師父爭棋的人更是少見，此人看來不簡單。”便拉了法能，一起跑回天元寺。

　　方國渙、法能二人回到天元寺，急忙來到了大殿上，此時見苦元大師正與一位殘了右臂的和尚臨枰相對，不過兩人此刻似塑像般盯著棋盤上的棋勢一動不動，神注之至。法陽、法遠等幾位僧人雖站在旁邊觀棋，也自看得呆了一般，面呈苦思之色，方國渙、法能二人跑進來竟無人發(fā)覺，都似被那盤棋引定了神去。

　　方國渙見此情景心中一驚，忙來到苦元大師身后向棋盤上觀看，此時雙方棋上已走到中盤之末。方國渙細(xì)觀之下，不由皺了皺眉頭，原來這盤棋已走到了至關(guān)重要時刻，可謂一子走錯，滿盤皆輸。黑白兩色棋子層層互圍，彼此相困，竟然走到了雙方都不敢再落子的地步，此時的棋勢對雙方來說已無插針之處，下一手棋無論點至何處，勢必立現(xiàn)虧象，而對方即便應(yīng)了一子，所造成的劣勢比先行者還要大些，以至難解難分，戰(zhàn)又不可，欲罷不能。對弈者與旁觀者都已心隨棋定，思隨局僵，達到了一種出神的“迷棋”狀態(tài)。

　　方國渙心中大駭，知道時間久了，若無妙招點破僵局，眾人心神勢必有損，而又不能從旁邊直接喚醒，如對夢游之人不能直接驚嚇一樣，否則有失神之患。方國渙思慮了片刻，知道黑白雙方都已無妙手可解，這是一百年內(nèi)也很少能走出的奇勢異局。納罕之余，方國渙忽心中一動，隨手從地上尋了一粒棋形大小的石子，上前輕輕地點落棋盤之上。這粒不白不黑的小石子一落棋枰，眾人立都“咦”了一聲，各呈驚異之色，形神緩動。隨即見那游方僧忽喊了聲：“妙！”這一聲“妙”，把眾人從苦思神定的僵滯狀態(tài)中喚醒，皆自長舒一口氣，形態(tài)立時一松。原來方國渙這一粒石子，竟以第三者的身份給成僵局的黑白雙方下了和招，一石雙解兩色棋，這是一招古今棋家都意料不到的外來妙手。此局棋譜，后來被法遠等人石刻天元寺。

　　再說苦元大師見僵局出人意外地被一粒石子和解，令雙方立出困境，抬頭看時，見是方國渙所施，不由大喜道：“如此外來神招非渙兒不能走出，快上前見過不了大師。”那不了和尚見方國渙竟是一位少年，卻以石子點和了這局僵棋，尤感意外和驚奇。方國渙這時上前施了一禮道：“晚輩方國渙見過大師。”不了和尚慌忙起身扶了道：“受不得！受不得！”隨對苦元大師訝道：“這個神仙般的孩子可是你的徒弟？”苦元大師得意地道：“不錯，正是老衲收的俗家關(guān)門弟子，棋上的天賦和靈性，古今第一的?！辈涣撕蜕新勚?，搖頭嘆道：“你這老僧，把天下間的棋上好手都攏到你天元寺了，不曾讓給我一個來?！苯又煮@訝道：“這孩子的棋路怎么如此特別？竟然能走出這種外來的妙手神招，超乎我等想象?！?/p>

　　苦元大師笑道：“你這和尚有所不知，渙兒已經(jīng)修悟成了棋道的最高境界——天元化境，成就了化境之棋?！薄疤煸常俊辈涣撕蜕新勚?，愕然道，“可是你自家先前幻想的那種真正棋境？”苦元大師點頭笑道：“不錯，正是棋上那種隨心所欲，無不為的至高無上的通神仙化之境?！笨嘣髱煹倪@番話驚得不了和尚起身圍著方國渙看了兩圈，詫異道：“那種只能幻達而不可實至的天元化境之棋，竟然真的被你這孩子神悟了去？剛才那招外來妙手，貧僧怎么也不信的?！苯又鴵u頭嘆息一聲道：“罷了，罷了，一生畢盡精力所學(xué)，今天卻在你這孩子面前顯得微不足道，日后如何膽敢再提一個棋字？”

　　方國渙一旁恭敬道：“大師自謙了，就剛才大師與師父對弈的這一局棋勢來看，高手之中，一百年間也難能走出一回的?！笨嘣髱煹溃骸皽o兒所言不差，這一盤棋，你我各將一生所潛修磨練出來的棋力都使盡了，方走出了如此棋勢，今日雖叫渙兒以外來之力定了終局，你我二人卻已是不易了。此手棋雖非棋上正法，但是和解了你我僵持不下的險境，不可不謂之神奇絕紗，或許棋道的奧秘就在此處吧。”苦元大師接著笑道：“幾十年來，你這個不了和尚與老衲沒完沒了，以爭棋定高下，如今看來，卻是不了了之了?！迸赃叿ㄟh等人聞之，不禁各是一笑。不了和尚驚嘆之余，也自敬服道：“今日能領(lǐng)略到化境之棋，貧僧折服了?！?/p>

　　不了和尚隨后向方國渙請教棋上化境之奇，方國渙便在棋枰上向不了和尚展示了以星象式定勢布局之法，及其中變化之妙。經(jīng)方國渙詳細(xì)講解了幾局之后，不了和尚大為驚異，自是感慨道：“與公子對弈，但如棋投大海虛空一般，不能測其深，公子既能天作棋盤，星作子，這般大棋，也就惟你一人能下了?！辈涣撕蜕懈锌?，接著又道：“天下事物，真是不可捉摸，尤以棋家一道，最為不可思量，黑白之間，尺余枰內(nèi)，竟能生出百般妙奇境來。今見國渙公子的天元化境之棋，已是出人神思之外了，不由令貧僧想起一個人來，此人善一種九宮棋術(shù)，與天元化境之棋似有異曲同工之妙，皆出俗家攻守之勢，棋上別生異法而為高手所不敵?！笨嘣髱煛⒎絿鴾o等人聞之，大為驚訝。

　　不了和尚此時問苦元大師道：“大師可知河北的鐘世源？”苦元大師道：“老衲怎能不知，此人是當(dāng)今天下三大棋上名家之一，以善走快棋聞世，其神思敏捷，古今罕有，落子應(yīng)對，一手接一手，速度極快，棋風(fēng)迥異，棋路反因慢而滯，且棋力高深，不下你我，天下棋家但推其為第一快棋手。”不了和尚道：“大師所言不差，鐘世源走棋速度之快，幾乎不用思想棋路，隨手而應(yīng)，這一點是天下無人能比的，而他的師父青云子，棋力高深不可測，似達絕頂?！?/p>

　　苦元大師道：“四十年前青云子，棋藝天下第一，無人能敵?！辈涣撕蜕械溃骸安诲e，青云子當(dāng)年棋上的修為，可謂爐火純青，獨領(lǐng)天下二十幾年的棋風(fēng)，然而青云子卻曾經(jīng)敗在了這個人的九宮棋術(shù)之上?！北娙寺勚?，俱是一驚。

　　不了和尚接著道：“這位會走九宮棋的人，曾在一盤棋上，以三子之差領(lǐng)先青云子?！笨嘣髱燇@異道：“什么人可以反勝青云子？”

　　不了和尚道：“曾聞鐘世源言，其師青云子，一次云游到了山東濟南府，結(jié)識了一位隱居的高人。此人復(fù)姓巫馬，名啟，字連干，這巫馬氏精通易理陰陽，奇門數(shù)術(shù)，并且還是一位棋道高手。巫馬氏認(rèn)為，世事如棋，天地之間的事，既不能出陰陽五行三界之外，那么棋盤之上，陰陽二子的攻守之間也自有定數(shù)，棋路當(dāng)有玄機可循，于是以八卦之‘乾、坤、坎、兌、巽、離、艮、震’八方，加上中宮之位，配以棋枰上星位九區(qū)，而成九宮棋。陰陽兩色棋子便有了生克之相，以五行相生相克承制之法，竟能推演運算出每一手棋所落之處的克位與生位，運子布局，大異常法，出俗家攻守之勢，每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落子，無形中便形成了克制對方棋勢之象。雙方走布的棋子越多、越密，運算越是復(fù)雜，以致能預(yù)先推算出對方所要應(yīng)的棋路，自有那種先知的神效。甚至可以擺示出雙方終局時的棋譜，而早早定其勝負(fù)了，這便是巫馬氏獨創(chuàng)的九宮棋，　棋上的大術(shù)。巫馬氏曾把九宮棋的理法向青云子述之，青云子不信棋上能有此異術(shù)，在棋上不是思棋而走，而是以陰陽五行數(shù)術(shù)推算而行。于是二人便對弈驗證，青云子極力施展棋藝，巫馬氏則對青云子走的每一手棋，不以常勢攻守對應(yīng)，而是暗中運算其相克之位與對自家棋路的互生之位，然后再相弈對。結(jié)果以九宮棋術(shù)應(yīng)之，所推算之位，對青云子的棋路有著極大的克制，雖不在兩三手內(nèi)顯現(xiàn)出來，也自在七八手后呈出威力。青云子當(dāng)時大驚，發(fā)覺巫馬氏雖在自家算計，所應(yīng)的棋路卻毫無破綻，實為一絕頂高手，后以三子負(fù)之，自此嘆服。巫馬氏對青云子言，世事如棋，人在世事之中，走著世間之棋，自不能超出陰陽五行的定數(shù)。對青云子也大加贊賞，說是僅差三子，便可化合于棋上的陰陽五行，而達絕頂了，至于超出五行三界之外者，自是仙家所為了?？梢娢遵R氏的九宮棋能把棋路算盡，無往而不勝?！?/p>

　　一席話，聽得眾人驚異不已，方國渙尤感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