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元寺眾僧為方國渙準備好了行裝及足夠的盤纏,為他送行,各自感傷,皆有不舍之意,法能難過得大哭起來,被法遠暗中止了。方國渙與眾師兄一一話別,待尋師父辭行時,苦元大師已不在寺中,法陽這時道:“師父不忍見到離別時的傷感,昨晚便已去白云洞閉關靜修了,師父有話,望師弟日后自勉圖進,于棋道上更能有所作為?!狈絿鴾o聞之,心中凄然,自朝白云洞的方向施禮叩拜,隨后與天元寺眾僧相擁而別,由法無一人送出了連云山。
出了連云山地界,上了大路,法無這才與方國渙話別,自講了一些江湖上應該注意的事情。方國渙此時想起了一件事,自從懷里摸出先前法無送的那支示警的竹節(jié)響箭,道:“法無師兄,我如今奉師命游棋天下,這支以前用來壯膽的響箭就還了你吧?!狈o笑道:“師弟如今得了自由身,可任意閑游四方,我好生羨慕,不過江湖多險惡,這支響箭你還是自家藏了吧,或許能有些用處。”方國渙搖頭道:“就算遇上什么險惡事,發(fā)響箭示警,但那時不知師兄在幾千里外,如何能察覺趕來助我?”
法無道:“師弟有所不知,這支響箭乃是請名家特制而成,其發(fā)出聲震訊號,十數(shù)里外尤可聞見,就算那時我不在附近,或許有些江湖上的朋友,識得此信號,也會趕來相助的,預防萬一吧?!狈絿鴾o知道法無在江湖上交游甚廣,名氣大得很,便自喜道:“這支響箭竟有如此好處,先前持它在白云洞內壯膽,如今又能拿它在江湖上壯膽,如此多謝師兄了,留它以應萬一之需吧?!备吲d地收起了,隨后二人不舍而別,方國渙自去了。
方國渙離開連云山天元寺,如今棋道已成,游棋天下,已非先前那個流浪江湖的少年,心情暢然,一路飄飄逸逸而來。方國渙計劃先回訪昔日劉家村,拜謝曾有救命葬師之恩的劉義山,接著拜祭先師方蘭之墓,然后會著卜元再去拜訪楓林草堂的智善和尚。諸事完結后,再去天下間尋訪棋上高手名家,以棋會友,應棋濟世。三年未見,方國渙對劉義山、卜元、智善和尚尤為感激和思念,知道若沒有此三人,也就沒有修就成化境之棋進而游棋天下的今天,心潮澎湃,激情日生,恨不能立時見到昔日的故人,所以方國渙復循當年千里尋師來連云山的路線,一路出了湖南回轉河北而來。
這一日,方國渙行至一座集鎮(zhèn)上,想起此鎮(zhèn)東行十里外有一石巖村,正是當年與美食家趙明風去拜會的“天下第一廚”韓玉公及韓杏兒祖孫居處,憶起當年品嘗的人間美味“三味玉清湯”和“豆腐宴”來,口中似有余味泛起,心中不由思量道:“不知那趙明風是否還留在石巖村,以嘗盡韓杏兒的廚藝?韓氏祖孫是廚家中的奇人,當年既已相識,便是故人吧,此番路過,應去拜訪才是。”方國渙于是在鎮(zhèn)上尋了家客棧住了一夜,天一亮,便一路尋向石巖村而來。
方國渙到了石巖村,待尋到韓玉公祖孫當年所居舊址時,先前數(shù)間房舍已然不見,原址上現(xiàn)已坐落著一處寬大高敞的宅院,朱門粉墻,里面隱現(xiàn)樓閣。方國渙見狀,心下異道:“難道韓玉公祖孫已搬遷他處,此地易了大富之家,另造了宅院?”回頭欲尋人相問,這時打那朱色大門內走出一個人來,見方國渙在門前左右盼顧,那人先自一怔,隨即問道:“前面的可是方國渙方公子?”
方國渙聞聲回頭看時,見是昔日的趙勝,不由喜道:“原來是趙勝公子!”趙勝見果然是方國渙,迎上前大喜道:“真的是方公子,我還以為看錯了呢?!狈絿鴾o拱手一禮,隨即詫異道:“此地怎么變化這么大?”趙勝笑道:“自方公子當年成全了表哥,品嘗到了天下第一廚的廚藝,越發(fā)地癡迷,索性從蘇州家里調來銀兩,大興土木,建此庭院,迎奉韓姑娘祖孫二人居住。又是派人購進天下間的奇珍美味,經韓姑娘的手,入我家公子的口。韓姑娘自被表哥的這番誠意和執(zhí)著所感,如今已是三天一套大菜,兩天一種風味,月無重復,吃得表哥心花怒放,興頭日增,已是有三年多沒回蘇州老家了?!?/p>
方國渙聞之,驚訝道:“明風公子竟然留戀美食到這般地步,可是要在這里安家不成?”趙勝笑道:“表哥確是有這個意思,萬分情愿在此居住一輩子的。”隨即忙請了方國渙進入了院門內,吩咐門房內的門人道:“速去稟告公子,就說有貴客到了?!遍T人應了一聲,飛跑去了。
趙勝引了方國渙轉過一面屏壁墻,進入院中,此庭院甚闊,東西各十余間廂房,腳下的青石路通向前方一大廳,石路兩旁各植了七八株柳樹,樹下又置花圃,開著一些不常見的花卉。西廂房與正廳間隔處,是一精致的月亮門,通向后面的花園,綠樹花草間,豎立著一座兩層的樓閣。趙勝引了方國渙將近正廳,里面已迎出了神采奕奕的趙明風和韓玉公、韓杏兒三人。趙明風一見方國渙,飛跑上前一把抱住,驚喜道:“國渙賢弟,想煞我也!”
韓玉公一旁欣然笑道:“怪不得老夫今晨聽見喜鵲叫,原來是有貴人到了?!狈絿鴾o隨即與韓玉公、韓杏兒互見了禮,韓杏兒笑道:“方公子幾年不見,越發(fā)的精神了,必是得了什么福事。”方國渙笑道:“全憑韓姑娘當年的一道‘三味玉清湯’,品過了之后,一路暢順,心愿得償?!表n杏兒聞之,歡然一笑,韓玉公、趙明風忙請了方國渙入廳落座。
有仆人獻上茶來,眾人用了,趙明風道:“賢弟這幾年去了哪里?竟無個音信,叫我好生想念?!表n杏兒一旁笑道:“不至于想念方公子想得飯菜都吃不下去吧?”趙明風笑道:“在韓姑娘這里,哪有吃不下菜飯的時候?”方國渙笑道:“趙兄可謂實現(xiàn)了此生大愿,小弟不才,訪著高人為師,自家在棋上又長進了些,倒也遂了心愿?!?/p>
韓玉公聞之喜道:“好極!老夫這幾年又修成了幾手妙招,回頭當向方公子請教了?!狈絿鴾o笑道:“如此甚好,晚輩也有此意?!壁w明風這時高興道:“賢弟來得真是時候,昨日家父剛剛遣人從蘇州送來兩樣好東西,乃是八珍美味中難覓的駝峰與猩唇。附帶書函,信中說,有故人從塞外來,專呈此二物,獻禮食中奇品??上Ъ腋刚埍樘K杭名廚,除有數(shù)人知駝峰烹飪法外,其余眾人,但聞猩唇之名,而未曾見過實物,皆不曉如何烹飪之術。故家父派人專程送來,請?zhí)煜碌谝幻麖N韓老前輩與韓姑娘,施展廚中絕技,燒制成此天下獨特美味?!?/p>
方國渙聞之訝道:“天下竟有這等稀奇難做之物?”韓玉公道:“八珍美味,皆為奇特物,罕遇難得,故廚家多烹飪不得法,以至世人認為八珍中的熊掌、魚翅等物,味道雖鮮美,卻無絕好之處。其實既列八珍,便有其獨特燒制之法,更有其奇異絕美滋味,所謂不見八珍不為廚。尤以猩唇一物,最為難遇是難燒制,老夫一生中也只是按著家傳古法做過兩回,能嘗食到此稀罕物者,可謂有緣之人?!狈絿鴾o聞此喜道:“今日又有得口福享了。”
韓杏兒這時起身道:“方公子且請稍坐,待我去廚下,燒制成駝峰、猩唇二物,讓公子嘗個新鮮吧?!狈絿鴾o拱手相謝道:“有勞韓姑娘了,在下能再食一回人間美味,是為榮幸之至?!壁w明風也自起身道:“此二物做法必然獨特,待我去觀個究竟,賢弟且與韓前輩用茶吧,在下失陪了?!?/p>
韓杏兒見狀,顯得不悅道:“你在我身前身后轉了三年多,廚中的技藝也自偷學盡了,難道還要再偷去我韓家僅剩的這一點家傳古法不成?”趙明風聞之,臉一紅,立呈尷尬之色,支吾道:“這個……這個……”韓玉公這時笑道:“杏兒,不要難為趙公子了,若無趙公子,你這一生恐怕也難遇上猩唇一物,空負家傳古法而不能施展一試,就讓趙公子去看個稀奇吧,我還要與方公子有話說?!壁w明風聞之大喜,忙朝韓玉公拜謝道:“多謝前輩成全?!彪S后跟著暗自偷笑的韓杏兒去了。
韓玉公見趙明風、韓杏兒二人去了,自是對方國渙感嘆道:“沒想到明風公子對美食偏愛執(zhí)著到如此程度,自三年前方公子去后,明風公子對杏兒唯唯諾諾,生恐拂了她的意。杏兒見明風公子這般迷戀美食,被他誠心所感,連燒制了幾道大菜與他嘗了,致使明風公子越發(fā)地不肯走了,索性遣趙勝回蘇州家中調來銀兩,建造了這處宅院,迎老夫與杏兒居住,自是勸他不住。后來又購盡天下奇珍美味央求杏兒來做,這倒也成全了杏兒,做就了許多極難尋見而貴重的山珍海味,盡展廚藝,兩下歡喜。天下間,再不能找出第二位如明風公子這般,對美食情有獨鐘之人了?!?/p>
方國渙笑道:“趙公子與韓姑娘,一位是美食家,一位是廚中的高手,互成知己,倒是天生的一對佳人,天下間,再沒有比他二人更加般配的了,也是天意在成全他二人,前輩何不做主,成其美事?!表n玉公道:“明風公子為品嘗美食,落得個三年不歸,老夫看得出,二人也自有了些感情。老夫已老,杏兒廚藝雖高,畢竟是一個女孩家,有個好歸宿,才能令老夫心安的。明風公子早有誠心聘娶之意,其人品才學,老夫也是滿意,明風公子的父親,江南巨商趙琛先生,也曾來信,幾次讓明風公子把杏兒迎了家去,杏兒因老夫年邁,不舍別去,始終不放口,害得明風公子苦等不已。趙琛先生責怪明風公子三年不歸蘇州,也自驚異杏兒廚藝之高,竟能將明風公子留住,為了驗試杏兒廚藝的高低,故送來猩唇一試,如燒制得法,便可為趙家的媳婦,否則只能做趙府的廚娘,自有逼明風公子早歸蘇州之意。明風公子曾立誓,無論如何,都不會負了杏兒的,倒是一位義氣男兒?!?/p>
方國渙聽罷,點頭道:“趙公子與韓姑娘因美食之故造就的這場姻緣,必成為一段佳話,可為千古之美談。”韓玉公道:“明風公子是大家世子,不便在此耽擱太久,勿為口腹之快而耗了光陰,這兩日還望方公子多多調和開導二人,使明風公子早日迎娶杏兒回蘇州,也去了老夫的一樁心愿。”方國渙聞之,欣然道:“這是大好事,晚輩一定盡力而為,成全他二人便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