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木水覺得這輩子是走不出這個怪圈了,他可能被自己困死。
葉倩褪去長裙的一瞬,易木水有股撲上去的沖動,這些日子,葉倩的氣息始終纏繞在他身邊,那是一種接近于春天的氣息,能讓一切僵死的東西復(fù)活。易木水好久沒有**了,自從發(fā)現(xiàn)妻子有了外遇,他對女人的忽然間僵死。易木水是一個不能容忍侵犯的人,尤其是關(guān)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易木水頑固地封鎖了自己的,把所有對女人的愛恨連同的需求中止在了某個日子,到葉倩褪去長裙的這天,時間已達(dá)三年。
對一個靠激情和靈感吃飯的作家來說,這是不可想象的,對一個正常男人更是不可思議。易木水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才四十多歲,不能不說這種封鎖很殘忍。易木水最初見到葉倩,腦子里曾經(jīng)閃過一個念頭,極荒謬,卻又那么真實(shí),他要跟這個女孩子來次一夜情。這念頭毫無來由,突然得很,把易木水自己也嚇懵了。后來仔細(xì)想了想,是葉倩身上的某種氣息讓他產(chǎn)生了這個荒誕念頭。是的,葉倩是美麗的,但美麗的女人并不都能讓男人產(chǎn)生上床的沖動,有些女人的美麗甚至讓男人本能地排斥。易木水覺得葉倩是他等待的那種女人,仿佛一直存活在他的記憶里,突然走出來,就是為了帶他走進(jìn)一個新鮮的世界。易木水現(xiàn)在太渴望有新鮮的事物來裝扮自己的生活了。
易木水認(rèn)定葉倩是一個傷痕累累的女人,她的傷仿佛古城墻上的彈痕一樣,有一種古典的悲情,更有種荒草淹沒的味道,如果把它打開,里面說不定同樣有口深井,能供他喘息一生。同時易木水認(rèn)定,這個女人一直在等某個人走來,等得有些固執(zhí),以至完全把她自己給荒沒了?,F(xiàn)在易木水來了,易木水無法讓自己視而不見,或袖手旁觀。
但是,易木水是一個總愛給自己的思想制造"但是"的男人,思想又往往左右著行動,正是這一個個"但是",讓他的生活變得邏輯有余而感性不足,這又是他作為一個作家的最大缺陷,易木水改變不了自己,他在一次次人生悲劇的重復(fù)中演繹著這個"但是",無怨無悔。易木水在關(guān)鍵時刻想到了自己的年齡,還有他做人的信條。他不能乘人之危,更不能不負(fù)責(zé)任。易木水走過去,輕輕揀起葉倩的長裙,像是揀起一個丟在地上的夢,一片不應(yīng)該凋落的花瓣,給她穿好,然后拍拍她秀發(fā)覆蓋著的肩膀,那確是一雙誘惑無窮的肩膀,易木水后來回味過無數(shù)遍?;厝ニ桑瑒e傷害自己,易木水說。
葉倩眼里閃出一種叫淚花的東西,盈盈的。您看不上我?她問得有點(diǎn)傻氣。
不是,易木水回答得很堅定,我很想留下你,但我不能,請原諒。
可我想留下。葉倩還是不想走,這時候她早把田豐華交待她的話忘了,她說的是自己的話,盡管二者最終導(dǎo)致的結(jié)果很可能一樣,那就是讓易木水睡她。只有讓易木水睡了她,田豐華才有理由看不起易木水,否則,田豐華這輩子都贏不了易木水。男人的邏輯有時候荒唐得連孩子都不如。
你會后悔的,我也會后悔,你不能讓我們?yōu)檫@一夜背負(fù)上太沉重的東西。易木水說得有些深奧,葉倩沒聽懂,但她感覺懂了,她的感覺總是不騙她。葉倩吻了易木水的額頭,謝謝你,。
那夜,易木水沒睡著。
葉倩更是睡不著。
田豐華請易木水喝十二作坊時,叫上了葉倩。葉倩一開始戰(zhàn)戰(zhàn)兢兢,田豐華說,你大方點(diǎn),今天我不會罵你,我鄭重給你介紹易木老師,希望你能抓住機(jī)會。
易木水和葉倩互相望了一眼,他們發(fā)現(xiàn)彼此認(rèn)識已很久了,都有點(diǎn)地老天荒的味道。那場酒喝得的確痛快,三個人都有點(diǎn)高,但都沒醉,田豐華確實(shí)沒罵葉倩,而且出奇地尊重,仿佛她不是自己曾經(jīng)睡過罵過卻又真心付出過的女人,倒像是易木水的女人,或者就是易木水的化身。后來田豐華讓葉倩送易木水回去,他第一次光明磊落地說,從今天開始你們的事跟我沒關(guān)系。那晚他們應(yīng)該睡在一起,至少田豐華這個疙瘩解開了,但是沒有,這一次是葉倩不允許自己。
葉倩躺在另一張床上,兩張床有一定的距離,燈光調(diào)到只能朦朦朧朧看見對方臉的程度。那種朦朧真叫微妙,兩個人彼此欣賞著對方,感覺著對方,卻又離道德良心這些肉麻的詞遠(yuǎn)遠(yuǎn)的。他們一次次問自己,對面那個是他(她)嗎?大約是夜晚太美的緣故,兩人都不愿浪費(fèi)掉,他們說起了話。葉倩告訴易木水,田豐華確實(shí)睡過她,睡了三年,是她自愿的。葉倩還說,她不恨田豐華,如果不是田豐華,她這樣的女孩為了養(yǎng)家說不定得去,她的家境很是不好。葉倩笑了笑,她第一次有了如此輕松的笑。葉倩略帶幾分俏皮,還朝外伸了伸修長的腿,她相信易木水看到了,那腿美得連她自己都忍不住想撫摸,她沒有收,就那樣露著,很愜意地享受著易木水的目光。也沒什么不好,但母親一定會很傷心,她像是自言自語。這樣過了一陣,葉倩忍不住又說,她想嫁給田豐華,有一陣子田豐華也想娶她,直到見了田豐華的妻子,她就不這么想了,還勸田豐華也別這么想。田豐華為此打了她,還讓她滾,葉倩說我不滾,我就守在你身邊,時刻給你提個醒,再不要把感情用在一些不值得的女人身上了。
葉倩的故事講完了,她讓易木水講。易木水說我沒故事,或許以后會有,等有了再講給你。葉倩說以后的故事不用你講,我自己會體味。
這句話一下讓夜晚充滿曖昧。
那一刻,易木水忽然想起了結(jié)發(fā)妻子曲雅。他好久沒想她了,是葉倩讓他想起了她,他覺得她們有點(diǎn)像,但又確確實(shí)實(shí)是兩類人。易木水哭了,流了不少淚,這是易木水第一次流淚,他沒想到自己還會有淚水流出來,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淚水的人。易木水同時知道,這淚是為曲雅流的,他覺得愛情比起生命來,還是生命要美得多。
現(xiàn)在,葉倩就坐在易木水邊上,跟田豐華沒關(guān)系,是葉倩自己來的。你真要走?葉倩問。要走,易木水說。還會來么?葉倩問。不知道,易木水說。兩個人便沉默,他們感到話說到這兒觸到了一個暗礁,輕易繞不過去,他們的方向都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前行還是后退,索性就停在那兒。等潮水過去,或許暗礁就不再成阻礙了。
我陪你去街上走走吧,葉倩說。
好主意,易木水總算輕松了。
兩人來到街上,望著川流的車,擁擠的人,感覺心里空蕩蕩的,沒有房間里那么踏實(shí)。但誰也不敢再回到房間去,怕出事。能出什么事呢?葉倩笑了笑,易木水也笑了笑。這時易木水忽然看見一家店,店不大,但擠滿了人,店名叫"三味一絕——田瘸子豬手",易木水眼睛一亮,頓覺香味撲鼻,忍不住就往里撲。葉倩說,你進(jìn)去吧,我在這等你。
易木水沒理會,徑直走進(jìn)去,果然有一種走進(jìn)夢里的感覺。店主人是一個中年婦女,長得有點(diǎn)糙,腿還羅圈著,人收拾得倒很利落。易木水說,來兩個。中年婦女看他一眼,說一個就夠了,吃不了浪費(fèi)。易木水說那就來三個。中年婦女真就給了他三個,眼睜睜望著他一氣啃下去,好像還意猶未盡。你是外地人?中年婦女問。不,地道的本地人。多年沒吃了?嗯。易木水用手抹著嘴,目光還饞滴滴盯在豬手上。中年婦女又問,你覺得味道純么,跟老瘸子的比起來,咋樣?易木水結(jié)舌了,紅著臉瞥了一眼店主人,匆匆付賬走了出來。
易木水壓根就沒吃過老瘸子的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