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1頁）

那本從乞丐手里得來的小冊子，紙張早已泛黃發(fā)脆，邊緣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有些頁甚至因為反復(fù)翻看而松脫，被周海用撿來的細(xì)麻繩笨拙地重新穿釘過。

冊子不大，比他的手掌略寬一些，厚度約莫一指。

封面是某種暗沉的深褐色，沒有任何字跡或圖案，觸手有種粗糙的皮質(zhì)感，卻又不像尋常的皮革。

內(nèi)頁的紙張薄而切，對著光能看見細(xì)密的纖維紋理，上面用焦褐色的墨跡勾勒著一個個姿態(tài)各異的人形。

人形的畫法極為古樸，線條簡練卻異常精準(zhǔn)，每一根線條都仿佛蘊含著某種流動的韻律。

有的盤膝而坐，雙手結(jié)著奇怪的手印，置于丹田或胸前；有的四肢舒展，做出仿佛野獸撲擊或飛鳥展翅般的動作；還有的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像是將身體折疊又打開。

每個人形旁邊，都用蠅頭小楷般的繁體字寫著密密麻麻的注釋。

那些字對當(dāng)時的周海來說，無異于天書。

他小學(xué)沒念完就輟了學(xué)，認(rèn)得的大多是日常用字，而這冊子上的字，筆畫繁復(fù)糾纏，許多結(jié)構(gòu)他見所未見，只能勉強認(rèn)出少數(shù)類似“氣”、“血”、“骨”、“髓”的簡單字眼，更多的則完全不解其意。

但那些圖像，卻對年幼的周海產(chǎn)生了奇異的吸引力。

放牛時，他躺在山坡上，把牛繩拴在腳踝，就掏出冊子，借著天光，呆呆地看那些小人。

看久了，那些靜止的線條仿佛在他眼前活了過來，小人開始呼吸，開始擺動，開始按照某種神秘的節(jié)奏運動。

八歲的孩子，正是模仿欲最強的時候。

他丟開冊子，在草地上笨拙地學(xué)著圖中人的姿勢擺弄自己的身體。

盤腿坐不穩(wěn)，摔個屁股墩；模仿飛鳥展翅，手臂酸得抬不起來；嘗試那些扭曲的姿勢，更是疼得齜牙咧嘴。

可說來也怪，每當(dāng)他按照圖像，哪怕只是勉強擺出個大概模樣，保持一會兒，就會覺得小腹處，也就是圖中那些小人手印經(jīng)常放置的地方，微微發(fā)熱。

那熱度很溫和，像冬天里揣了個暖手的小爐子，順著肚子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讓他因幫母親干活而酸痛的胳膊腿都舒服許多。

尤其是褲襠里那還沒發(fā)育的稚嫩器官，更是暖烘烘的，有種說不出的愜意。

這種感覺，比他偷偷在河里鳧水，比嚼著從地里偷來的生紅薯，都更讓他著迷。

于是，放牛的山坡、撿柴的樹林、甚至家里那間低矮昏暗的偏房，都成了周海偷偷練習(xí)的場所。

母親張桂榮脾氣火爆，整天為生計奔波勞碌，罵他“野得像猴”、“不務(wù)正業(yè)”的時候多，很少留意兒子私下在搗鼓什么。

周海也從不跟人提起這本冊子，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是那個消失的乞丐留給他唯一的、帶著暖意的念想。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海從孩童長成少年，又從少年步入青年。

那本冊子始終跟著他，被翻看得次數(shù)越來越多。

紙頁更加脆弱，有些圖像因為反復(fù)觸摸，墨跡都淡了、糊了。

周海早已將上面所有的動作記得滾瓜爛熟，甚至能在腦子里將它們連貫起來，像一套無聲的舞蹈。

他不再需要看著冊子練習(xí)，勞作間隙、睡前醒后，那些動作會自然而然地在他身體里流淌，成為一種本能般的習(xí)慣。

變化是潛移默化的。

周海沒覺得自己突然有了什么神力，他依然矮壯，皮膚因為常年風(fēng)吹日曬而黝黑粗糙，五官也依舊是母親遺傳的三角眼、塌鼻梁、凸嘴唇，因為抽煙，一口牙早早泛黃。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周丑”，他聽見了也只能悶頭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