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太公拄著拐杖,眼神幽深,聲音發(fā)沉:「不敬者,易為外物奪舍。娘娘之地,豈容俗人輕慢?若真是褻瀆,則今夜起,須重修儀制,以示悔誠?!?/p>
窗縫透進的陽光照不亮屋中每一雙眼睛。那眼神里的沉默與躊躇,比香火還濃。
方回站在門外,沒敢推門進去。腳下的地磚微微發(fā)涼,隔著門縫,爭執(zhí)與窒息之氣交纏如蛛網(wǎng)。
整個落棠鎮(zhèn),如同一口密封的大鍋,湯已開始微沸,水面未動,底下暗潮洶涌。
而方有田,就像那第一塊落入鍋中的骨頭。
碎了聲息,消了形影,只剩一口未曾合上的灶火,將人心燒得——越來越燙。
方回能感受到空氣的變化,不是從天氣,而是從那些人的目光、呼吸與語氣里滲出來的。鎮(zhèn)民們的視線,如今變得暗沉,帶著猶疑不決的探測與詭異的敬畏,彷彿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不該有的東西」。
有個賣醬菜的老嫗,在他經(jīng)過時正要開口打招呼,卻在瞥見他臉上的傷痕與身上若有若無的香火氣時,嘴角一抖,轉(zhuǎn)頭就鑽進屋里,連門都沒來得及掩好。
方回沒說話,只低下頭,快步走過那扇門。
就在這時,從落棠鎮(zhèn)的盡頭,傳來一道低沉的引擎聲。
方回猛地抬頭,眼神隨眾人的驚愕望去。
一輛深黑色的轎車,在鎮(zhèn)口那塊字跡斑駁的木牌前緩緩?fù)O隆?/p>
最先踏出的是一位女子。
她的出現(xiàn)如同一道幽蘭香氣,靜靜滲入整個鎮(zhèn)口,將原本的草灰與濕土味壓制得無影無蹤。
她不高,甚至稱得上嬌小,卻無人敢將她與「弱」字相聯(lián)。那身合身的深紫色絲絨旗袍,嫵媚中自帶毒性,如蛛網(wǎng)覆身,危險而優(yōu)雅。
白皙如瓷的肌膚,不著粉黛,卻勝過胭脂。她的眼——那雙深棕近乎黑的瞳仁,在午陽之下閃著光澤。目光流轉(zhuǎn)間,她似乎什么都看見了,又彷彿什么都不在意。她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容既有讓人放下戒備的柔意,又藏著拒人千里的冷。
緊跟其后的,是一位冷峻的「男子」。
他無聲地站在女子身后半步處,全身包裹在藏青色立領(lǐng)長衫內(nèi),那半遮的面具令人看不清表情,唯有那雙鷹隼般的雙眼,宛如戰(zhàn)場上的斥候,時刻準(zhǔn)備拔刀而起。
「好一處『古韻遺風(fēng)』的寶地?!?/p>
女子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心神一震。
她緩緩地轉(zhuǎn)身掃視整個落棠鎮(zhèn)的街道與民居,目光在那些刷白的墻面、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巷口、還有屋簷下那乾癟發(fā)黑的玉米棒上逐一停留。那笑意,慢慢從嘴角蔓延至眼底。
「只是這風(fēng)里」她微微仰頭,「似乎摻了點別的味道。」
這話一出,如一枚石子投進死水。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鎮(zhèn)長與幾位族老已從四面八方趕來。六太公也拄著拐杖步入鎮(zhèn)口,眉頭緊鎖,臉色難看得仿佛吞了一把灰。眾人雖無人言語,但那雙雙眼睛卻無一不是審慎、警惕,甚至帶著明顯的不安與提防。那是鄉(xiāng)人對外來者的本能敵意,但這次,里面更多的,是忌諱。
方回站在人群之外,看著這兩人像異獸入林般走入,心頭一緊——
這鎮(zhèn)子,怕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