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其5 裂痕（第2頁）

「根莖深埋，自有其命數(shù)。花開花落，亦是天道輪回。公子何必執(zhí)著于泥淖污濁，徒增煩惱？」

她將手中茶盞放下，杯底與桌面接觸的那一聲「嗒」極輕，卻異常清晰，恰到好處地斷開了言語，像是一道被仔細安排的句點。

「煩惱？」一樂嗤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唇角上翹，形似天真，眼底卻無半點笑意。「我有什么煩惱？我就是個樂子人，哪兒有熱鬧往哪兒湊——」

他話未說完，身子已向前傾去，雙掌按在粗木幾邊，骨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身形幾乎橫越整個茶桌。那張少年氣十足的臉在茶煙與陽光交錯的陰影里驟然逼近連蓮，金色瞳孔在短距離內(nèi)如兩輪細鋒之月，冷光吞吐。額前白色燙金布帶下，那微不可見的光暈彷彿隨著心跳微顫，在他皮膚下靜靜閃現(xiàn)。

「就比如你們鎮(zhèn)上那位叫方有田的兄弟，嘖嘖——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這熱鬧，夠不夠大？」

話音未落，周遭彷彿一下陷入凝結(jié)。茶棚外那原本喧聒的蟬鳴，在瞬間被什么東西拗斷似的，驟然靜止。塘面原本微泛的水紋也仿若被凍住，整片墨綠如古鏡，死氣沉沉?？諝馊缤粡埡鋈豢嚲o的皮鼓，靜得能聽見煙香燃盡時的「啪」聲。

「公子消息倒是靈通。村野之地，偶有意外，亦屬常情。族老們已派人搜尋，想必不日便有分曉。公子既為尋樂而來，何苦為他人之憂困自擾？」

「憂心？」一樂搖頭，「不不不，我哪兒憂心了？我只是好奇，特別好奇?！顾旖浅冻鲆荒ㄔ幃惖奈⑿?，「好奇那位方兄弟，到底『歸』哪兒去了？」

那個「歸」字被他刻意咬重，語尾轉(zhuǎn)折如同一枚冷針，尖利，潛進茶棚氣氛里，引得空氣都跟著一顫。

連蓮沒回話，僅僅靜靜看著他，那對墨玉眼珠平靜得叫人心底發(fā)涼。

一樂不再多語。他忽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步至茶棚邊緣，背對連蓮，面朝那片死水蓮塘。塘水無聲，氣泡沉息，幾隻瘦骨嶙峋的烏鴉低飛而過，血紅的眼珠牢牢盯著棚內(nèi)兩人。

「說起來啊，你們那首娘娘頌，唱得真不錯。我昨兒還聽見鎮(zhèn)口那幾個小娃哼來著」

他頓了頓，喉間涌出一聲哼唱：

「靜和娘娘坐蓮臺，慈眉善目送花開——」

他猛地轉(zhuǎn)身，雙瞳如電，金光如刃，驟然鎖定連蓮！他臉上那抹吊兒郎當?shù)男θ菰趧x那間斂去，只剩下凝成利箭的銳意：

「慈眉善目送的是誰的花開？」

茶棚內(nèi)原本還算流動的空氣，驟然被這重擊抽空，化作一層緊貼皮膚的濃稠膠質(zhì)，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菟赖暮晒Ｔ陟o止中失去原有的垂垂死意，像是被什么力量從根部凝固；塘水不再翻動，渾濁的綠靜得如鏡，連腐爛氣泡都停在半浮半沉之際；烏鴉的喉間聲卡在氣管里，紅眼一瞬間失神，如雕塑；連那些在熱氣中不斷翻騰的水汽，也忽然定格在空中，如被無形手掌攫住。

那瞬間，如同天地為之一緊，所有聲音與動態(tài)在那句冰冷質(zhì)問之后，被強行按下了「止」鍵。

而在這片凝固之中，連蓮的臉——那張世間難尋破綻的臉——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道裂痕。

極其細微，不是抽搐，不是驚愕，不是肌肉不受控地顫動。她嘴角仍是那熟悉的、恰如其分的微笑弧度，仿佛經(jīng)年不動，但那笑容上緣連接著眼角的那抹溫柔柔弧，卻在那一刻僵直了。沒有破裂，沒有滑落，只是凝住。

這樣的凝固，不過一次心跳的時間。

下一瞬，她臉上的裂痕消失無蹤，嘴角的弧度重新流動起來，溫潤如昔。那一絲僵硬仿佛只是日光角度使然，或者水汽在茶煙中折光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