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她臉上的裂痕消失無蹤,嘴角的弧度重新流動起來,溫潤如昔。那一絲僵硬仿佛只是日光角度使然,或者水汽在茶煙中折光所致。
她甚至微微側(cè)了側(cè)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困惑的溫婉:
「公子這問題倒是新奇。娘娘慈悲,澤被萬物,花開萬朵,皆是恩澤。何來『誰』與『誰』之分?」
一樂盯著她看了足足三息。
目光如刀,卻在那三息之后,忽然撤了鋒刃。他臉上那層冰冷銳利的鎧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層熟悉的、吊兒郎當(dāng)?shù)膽蛑o與懶散。
他猛地一拍自己額頭,聲音響亮而夸張:「哎呀!瞧我這腦子!問的什么傻話!娘娘自然是普度眾生,管他誰的花開不開呢!」
他像個玩笑開過頭的戲子,無害又歡脫地朝塘里那幾隻佇立在枯梗上的烏鴉揮了揮手,語氣親昵得像是在跟老友道別:「走了走了!不打擾姑娘清凈了!這爛泥塘子看久了,眼暈!」
說罷,他吹起一段荒腔走板的小曲,雙手插進(jìn)那件明黃外套的口袋,一步三晃地沿著蓮塘邊那條坑洼濕滑的小路走遠(yuǎn)。
連蓮仍舊端坐如初,腰背筆直,雙手安然地放在膝上。姿態(tài)與方才無異,一如既往的優(yōu)雅,毫無紊亂。
她臉上的笑容,無聲無息地被抽去。
那張臉依舊白皙無暇,美得近乎病態(tài),如同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羊脂玉。但此刻,它毫無表情,毫無光澤,連一點(diǎn)微妙的肌肉起伏都失去了。那雙深黑的眼珠像兩顆被遺棄在古墓深處的墨玉棋子,漠然無聲地望著前方,映出的是渾濁塘水、枯死蓮影,與那一團(tuán)被撕裂過后仍試圖縫補(bǔ)的寂靜。
沒有憤怒,沒有震懾,甚至沒有驚疑。
棚外,一隻烏鴉忽然振翅而起,劃破死寂的嘎啞聲如劍般劈進(jìn)空氣,直刺人耳。
——就在那聲鴉叫的瞬間。
連蓮白玉般的脖頸側(cè)面,原本光潔如瓷的肌膚之下,忽然鼓起幾條極細(xì)的紅色脈絡(luò)!
它們并不依循血管的路徑,而是橫衝直撞,發(fā)狂般衝撞著那無形的封印,彷彿只差一絲,便能撕裂皮膚、破繭而出!
連蓮的表情卻絲毫未動。她如石像般坐著,仿若全無所感。
那幾道詭異的紅絲脈絡(luò)便驟然隱沒,如從未出現(xiàn)。皮膚重歸平滑,色澤如初,毫無痕跡。
忽有一隻細(xì)小的飛蟲,嗡嗡地闖入茶棚陰影中,朝她的臉頰撞來。
在距離她冰玉般的皮膚尚有半寸時(shí)——
它身軀驟然僵直,雙翼一停,直挺挺地墜落下來,落在她腳邊那塊乾裂的木板上。細(xì)小的腿腳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