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這件衣裳,是罪妾自己織的。
冷宮里有織機,前朝留下的。
蠶絲一直有入貢的余量,本來內(nèi)廷撥下去的那些陳年舊絲已經(jīng)發(fā)黃了。
但冷宮隔了十二個冬天,一直沒人來收回去,罪妾就自己拿來織了。
她停了一下。
穿了六年。
洗了又補過。
不是體面,只是罪妾只有這一件。
她的后半句被殿里太安靜的回響包裹住了。不是體面,只是只有這一件。這話里沒有自憐。只是陳述,和剛才說冬天飯會涼一樣的陳述。
趙珩轉(zhuǎn)回身。
他看著她的灰藍直裰看了很久。
看袖口磨出的毛邊,看胸前的對襟被洗白的褶痕,看腰間那根布帶打成的結(jié)。
那個結(jié)打得干凈,不是宮女教的規(guī)矩,是她自己在織機旁打的。
他在看她的時侯她垂手立著。
他張開了嘴,被什么撬開了,想對她說什么。
但他沒有聲音。
嘴唇分開后保持著一條齒縫,從齒縫中推出來的是一聲極低的、從隔膜底翻上來的氣。
然后。
他的薄唇重新合攏。
什么都沒說。
然后他走到矮幾前。
從他今夜脫下的那堆衣裳里揀出一件外袍,不是深青色常服,是后來換的一件厚些的。
他把外袍抖開,走過去,放到她手里。
披上。
沈氏低頭看手里的衣裳。
衣料的經(jīng)緯細,比她的粗布密得多,袖子上的暗花纏枝蓮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xiàn)。
她把衣裳拿在手里,拿了三息。
然后把它搭在左臂上。
沒有穿。
她的手指貼著衣料的表面輕輕按了一下,極輕,只按了一下,那片緞面在指尖微微陷進去,然后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