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我一定要離開這里,我要去到巴黎。
我在小屋間的門上貼舊報紙,關上門,用毛筆沾上墨汁,在那些昏暗w濁的報導文字上,一橫一豎畫出線條,練習筆力與意念,專注一志。
每天清晨我誦讀尼采的《查拉杜斯特拉如是說》,晚上聽蕭邦的前奏曲,臨睡前《鄧肯的自傳》便在我手上向我展現(xiàn)她舞躍的生命。
尼采、蕭邦、鄧肯,三顆星在對我閃爍,照亮我,有一陣一陣的浪要從我r0ut上波動出來,夢里又出現(xiàn)碧藍的天空,椰樹枝葉,yan光照在圓正的枝g上,似希臘神殿的柱,我們在跳舞,我耳邊又聽見他在喊:「我只信仰一個會跳舞的上帝!」
一直到了饑腸轆轆,錯過晚飯時間,我才意識到手上的表,不走了。
這支表是孫樸回上海後,我寫信給婉瑾,跟她傾訴,一起過年的朋友離開,哭了一夜。她特地給我寄來這支表。
後來兩岸竟就斷航斷郵,從此就再收不到訊息了。
周日,我拿著表跑到嘉義市街上,在城隍廟前的街巷里找到鐘表店,表店的老板坐在五燭光的燈下,一撥弄就好了,問他修理多少錢?老板揮了揮手,示意不用錢。
y郁的心境剎時敞亮起來,我拿著本來要付修表的錢,走到城隍廟前的面攤上買一碗面,切一盤豬頭r0u,邊吃邊看著腕上的手表滴答滴答走著。
走回學校的路上,突然想,跟祖亮結了婚的婉瑾,會是什麼模樣?
婉瑾一定胖了,她四川娃子的尖細下頦渾圓了起來,那時她老叫著吃辣椒不長胖,她不知道自己豐腴的樣子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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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小屋間,我立即展開畫架,在油布上打起底稿時,想起雷翁那圖達文西在畫蒙娜麗莎,她含著一種靜水般神秘的微笑,完全透明的,非常之深沉,無論如何探究都達不到底,那是達文西自己的微笑。
我的婉瑾,似笑非笑,像母親又像妹妹,是我的夢想,也是我的祝福。
畫面上一個穿旗袍的nv人漸漸成形成像,燙過的頭發(fā)蓬松地攏在頸後,身t有些豐腴,肌膚脂潤,柳眉高挑,明亮的目光透著一絲絲溫柔的光,嘴上紅yan胭脂,正面微傾的臉上,神情殷殷,像在等候又像在垂問,從遙遠的地方漫漫傳來,身上穿著藍白底紅碎花,蘊著一種幸福的光彩,背景有一朵朵的紅白花,歡欣地舞著。
一遇節(jié)慶,學校空曠無人,我就想往人cha0堆里鉆。
嘉義城隍廟香火鼎盛,持香禮拜的善男信nv絡繹不絕,四面圍攏過來的香火攤、吃食攤,擠得熱火騰升,八月半這日,我人擠在廟前廣場,心頭也熱騰騰的。
我迷上這種紅火火的se調,從廟里逛到廟旁的東市場,又坐在廟前畫了好幾幅水彩速寫,面攤老板閑下來就站在身旁看我畫,也會cha嘴一兩句:「這對龍柱得畫……」,他指著廟門,見我沒回應,又小步跑到城隍廟的龍柱前指著柱上的鱗片雕花,嘴里哇哇沒停。
這老板的身形瘦小,動作俐落,三、四十歲的臉上,透著憨氣,我倒想畫他,他一見到畫紙上出現(xiàn)自己的像,咧著嘴笑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