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暗渠（第1頁）

狄仁杰將那半截麻繩湊到風(fēng)燈下。甜腥氣極淡，湊近了才能聞到，和井底涌上來的那股濃烈氣味如出一轍。他讓人把井底的洞口繼續(xù)挖開。幾個差役輪番上陣，鐵鍬在狹窄的井底施展不開，只能蹲著身子用短鏟一下一下往外刨土，刨了小半個時辰，洞口終于被擴(kuò)到一人寬窄。一股更濃的甜腥氣從洞口涌出來，李元芳舉著火把往下探，火光映出幾級歪歪斜斜的石階，階面上覆著一層濕漉漉的青苔。

“大人，我先下?！彼鸦鸢训鹪谧炖?，雙手撐著洞壁往下蹭，靴子踩在石階上發(fā)出黏膩的咕嘰聲。下到洞底之后他舉高火把照了一圈，仰頭朝井口喊：“底下是一條暗渠！磚砌的，有水，水不深。”

狄仁杰隨后下去。暗渠大約一人多高，拱頂用青磚砌成，磚縫里滲出的地下水沿著渠壁往下淌，在墻腳匯成一條淺淺的溪流?？諝饫锬枪商鹦葰鉂獾孟駥?shí)質(zhì)，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舌根發(fā)膩。他借著火把的光仔細(xì)看渠壁——青磚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灰白色附著物，用手指一抹，滑膩得像魚鱗。他把手指放到鼻尖聞了聞，甜腥氣的源頭就是這東西。不是毒，不是蠱，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大人，你看這里?！崩钤级自谇诘撞?，火把照著磚縫里嵌著的一塊靛藍(lán)色土布碎片，邊緣被撕得參差不齊，布面上繡著一個“鄭”字。狄仁杰把布片翻過來，背面用左手繡著一行極小的字：“槐安坊三十七口，以命償槐安債?！睕]有落款，只在布片右下角畫了一座塔，塔頂?shù)臒艋\是亮的。

他把布片收進(jìn)袖子里。“往前走。三十七口人不可能憑空消失，這條暗渠一定通向什么地方?！?/p>

兩個人沿著暗渠往前摸。渠底的水越來越深，從腳踝沒到小腿，冰冷刺骨。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現(xiàn)了岔口——三條同樣大小的暗渠在此交匯，交匯處有一個用青磚砌成的圓形池子，池子里漂著幾件衣物。李元芳用刀尖挑起來一件，是女人穿的粗布衫子，上面沾滿了那種灰白色的滑膩物，惡臭撲鼻。他又挑出幾件，男女老少都有，全是槐安坊失蹤居民身上穿的衣裳。

“衣裳都在這里。人去了哪里？”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檢查池子邊緣，磚縫里嵌著好幾塊靛藍(lán)土布碎片，每塊都繡著不同的姓氏——鄭、李、王、趙，全是在槐井巷戶籍冊上登記的姓氏。他把這些布片一一撿起來收進(jìn)袖子里，臉色越來越沉?！叭呒律眩邏K布。兇手給每個人都繡了罪狀。他不是在sharen，是在行刑。”

突然，頭頂傳來一聲極輕極碎的響動。不是水聲，不是磚縫滲水的聲音，而是腳步聲——布鞋底蹭著青磚的沙沙聲，從他們頭頂正上方掠過。李元芳霍地拔出刀，仰頭盯著拱頂。拱頂?shù)牧硪欢擞幸粋€井口大小的圓孔，圓孔邊緣嵌著一圈鐵環(huán)，鐵環(huán)上系著一根粗麻繩垂到池子里，繩頭上綁著一只鐵鉤，鉤子上還掛著一小塊沒取完的粗布碎片。

“兇手是從上面把人吊下來的?！钡胰式芙舆^鐵鉤翻過來，鉤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不是“樊”，是一個“鄭”字。和豳州鼓樓那面鼓上的鉤子同出一人之手。但這個“鄭”不是鄭有祿——鄭有祿已經(jīng)帶著唐敬宗回了涼州，按日子算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月氏塔里教徒弟鋸木頭，這鉤子上的刻痕比鄭有祿的左手字更細(xì)更淺，像是新刻上去的，用刀之人手勁不及鄭有祿，卻比鄭有祿更工整。

“不是鄭有祿，是另一個姓鄭的人。鄭有祿教過他手藝，但沒有教他寫字——寫字是另一個人教的。桑榆在壽州教了鄭小荷繡符，鄭小荷教了阿蘅——阿蘅在溪澗邊死了，可她生前也教過別人。這個繡符的手藝早就不是一個人獨(dú)傳了，每一個接過針線的人都會把繡符傳給下一個，槐井巷這條暗渠的機(jī)關(guān)也不是臨時挖的，鄭有祿在豳州、楚州、益州造的所有機(jī)關(guān)都是按裴明遠(yuǎn)的圖紙做的，這份圖紙也傳下來了——傳到誰手里，誰就是下一個收債人?！?/p>

李元芳盯著他?！按笕耸钦f，又有人接了擔(dān)子？”

“不是接了擔(dān)子，是有人一直在暗處看著我們收債。他知道名單上所有人的罪狀，知道每一處機(jī)關(guān)的構(gòu)造，知道裴明遠(yuǎn)留下的圖紙藏在哪個墻洞里，甚至知道鄭有祿什么時候離開涼州、什么時候偽造死亡、什么時候從坑道里爬出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等弓弦案的債全部收完了，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了結(jié)了，他才開始收自己的債。”

“他的債是什么？”

“槐安坊。”狄仁杰把鐵鉤扔回池子里，“這條暗渠是前朝修鄭國渠時建的排水道，后來廢棄了，被這個人重新打通。而槐安坊正是建在這條廢棄暗渠的正上方，建坊的地皮是前朝工部批的，批地皮的人叫鄭安——就是被韓翃用木樁釘死的那個人。三十七口人住在這里，等于替他還了這筆債。他不是在sharen償債，他是在屠坊獻(xiàn)祭?！彼麖男渥永锶〕瞿菈K在井底找到的斷裂石碑碎片，借著火把的光念出上面那四個字——“槐安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