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那塊斷裂的石碑碎片翻過來,背面也刻著字,筆畫比正面更深更粗,顯然不是同一個人刻的。正面“槐安勿安”四個字工整端正,是館閣體;背面的字卻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像是用鈍刀子在石頭上反復劃出來的——“鄭安批地,槐安建坊。坊成之日,渠水倒灌。三十七口,無一得免?!?/p>
“這不是預言?!钡胰式艿氖种冈诒趁娴目毯凵暇従弰澾^,“這是舊事?;卑卜唤ǚ恢?,暗渠曾經倒灌過一次,當時就淹死過人。后來渠被填了,井被石板壓死了,這件事就再沒有人提過。鄭安當年批這塊地皮的時候,明知道地下有廢棄暗渠,還是批了。他不是不知道會出事,他是收了建坊商人的銀子,假裝不知道。當年淹死的人也許不止三十七個。這條暗渠通的是鄭國渠故道,前朝修渠時就淹過不少人。鄭安批地,等于在墳場上蓋房子,蓋好了又讓水灌進來?!?/p>
李元芳臉色發(fā)白。“所以兇手不是為了弓弦案復仇——他本來就是槐安坊的人?他一家老小當年都死在這條暗渠里?”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把石碑碎片用布包好,沿著暗渠繼續(xù)往前走。前方出現(xiàn)了一面用碎磚封死的墻,墻上糊著干涸的黃泥。他讓李元芳用刀柄把墻敲開一個洞,泥塊塌下來之后露出后面的空間——是一間用青磚砌成的暗室。暗室里沒有人,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把石凳。石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碗里的油已經干涸了。石床上鋪著發(fā)霉的稻草,稻草上放著一只粗陶碗和一雙筷子。石壁上釘著幾排木楔子,每排楔子上都掛著一塊靛藍色的土布,每塊布上都繡著一個不同的姓氏——鄭、李、王、趙、孫、周、吳、陳。數(shù)了數(shù),一共三十七塊,和槐井巷的戶籍完全吻合。
石桌上還放著一本用麻線裝訂的冊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槐安債冊”。冊子記的是流水賬——某年某月某日,鄭安批地,得銀若干。某年某月某日,暗渠倒灌,淹死若干人。某年某月某日,鄭安使人填渠壓井,死者親屬各得撫恤銀若干封口。每一筆賬后面都畫了一個圈,圈里寫著一個“欠”字。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墨色極新:“鄭安已死,債未清。今以同術還之?;卑卜蝗呖冢悦鼉敾卑矀??!甭淇町嬛蛔?shù)臒艋\是滅的。這本冊子是兇手留下的,和之前所有案子里鄭有祿、韓翃、馬九郎的手法如出一轍——把罪狀刻在石頭上,把債冊留在暗室里,等大理寺的人來發(fā)現(xiàn)。但這些字不是鄭有祿的左手字,歪扭得太過刻意,每一筆都像是故意寫成左手筆跡的,收尾處卻隱隱透著館閣體的筋骨——寫字的人在偽裝,用左手冒充不識字的人,右手卻寫得一手極好的館閣體。
暗室角落里還有一扇低矮的木門,推開后是一條更窄更暗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間比暗室更小的小室,地上鋪著一張草席,墻上掛著一盞沒點亮的油燈,墻角堆著幾口破裂的陶甕。一個老頭坐在草席上,背靠著墻,頭發(fā)全白了,亂蓬蓬地披在肩上,臉上全是皺紋,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穿著一件破爛的灰布袍子,袍子上沾滿了那種灰白色的滑膩物,赤著腳,腳趾縫里全是黑泥。嘴里喃喃地念叨著什么,翻來覆去就幾個字——“水,水來了,跑,快跑?!?/p>
李元芳蹲下身?!袄险?,你住在這里?槐井巷的人是不是你帶走的?”
老頭不回答,只是反復念叨著那幾句話。狄仁杰示意李元芳退后,自己蹲到老頭面前。
“老丈,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崩项^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定在狄仁杰臉上,“我沒名字。他們叫我啞伯。我不啞,我只是不說話?!?/p>
“你在這里住了多久了?”
“多久了?”老頭歪著頭想了想,“水來的時候我就在這兒。水把什么都沖走了,就剩下我。鄭大人說這地方不能住人了,我說我不走。我走了,他們回來找不到家怎么辦。他們沒回來。一個都沒回來。我在這里等他們,等了不知道多少天了,水又來了。水又來了。水又來了?!?/p>
狄仁杰沉默了一會兒。“鄭大人是誰?”
“鄭安。鄭大老爺。他批的地皮,他建的坊。他說這地方風水好,讓我們搬進來住。我們搬了。頭一年夏天大雨,暗渠倒灌,井里涌出來的水把巷子全淹了,小孩子跑不出去,老人跑不出去。我一家老小,就剩我一個。我要去告他,還沒到府衙就被他截住了。他說你給我閉嘴,我給你銀子封口,不許把暗渠的事說出去。我說我要告你。他說你要告我,我就把你釘死在這條暗渠里。他讓人把我舌頭割了。舌頭割了,我就寫。寫了讓人捎到長安城里找大理寺,又被他截住了。他讓人把我手指一根一根打斷,說你再寫就砍手?!崩项^把手從袖子里伸出來。手指全斷了,指節(jié)彎彎曲曲地擰在一起,指甲全沒了,只剩光禿禿的甲床,和樊大姑的手一模一樣。不是釋月,不是阿紈,又多了第三個被拔掉指甲的人。他縮在這條暗渠里等了許多年,等到鄭安被韓翃釘死在樹上,等到所有和弓弦案有關的人都被收走了命,等到連鄭有祿都帶著徒弟回了涼州。
然后他動了一次手——槐安坊三十七個人是他帶走的,暗渠機關是他重新打開的,那些靛藍土布上的繡字是他一針一線繡上去的。他用鄭安當年堵死的暗渠淹了鄭安當年蓋的坊。三十七口還三十七口,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他等了這么多年,等的就是讓鄭安親手批的地皮上住著的人替他還這筆債。他不是收債人,他是債主,是第一個被弓弦案欠了命的人,卻從來不在任何名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