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龕主也是一個僧人,那他就藏在這些寺廟里。他每天穿著僧袍,手持念珠,口誦佛號,沒有人會懷疑他。他利用寺廟做掩護(hù),用香火味掩蓋身上的血腥氣,用慈悲的面孔掩蓋sharen的心。
狄仁杰讓蘇無名去查長安城里所有左腳有舊傷的僧人。蘇無名領(lǐng)命去了,第二天傍晚帶回來一份名單。長安城里有三個僧人左腳有舊傷——一個是大云寺的掃地僧,八十多歲了,走路都費(fèi)勁,不可能是龕主。一個是西明寺的伙房僧,在伙房里切菜的時候被掉下來的菜刀砍傷了腳,是去年的事。還有一個,是薦福寺的住持,法號慧明——和大慈恩寺死去的慧明禪師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個人。
薦福寺的慧明住持,五十三歲,出家三十年,在薦福寺做了十五年住持。他的左腳是在二十年前受的傷,當(dāng)時他還是一個行腳僧,去西域取經(jīng)的路上遇到了盜匪,被砍傷了腳筋,走路微微有點(diǎn)跛。他平時深居簡出,很少出寺,偶爾去大慈恩寺參加法會,和慧明禪師、凈空都認(rèn)識。
狄仁杰把名單放下,站起身?!白?,去薦福寺。”
薦福寺在長安城的東南角,是一座不太起眼的小廟,香火不旺,僧眾不多。寺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枯枝上掛著冰凌,風(fēng)一吹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狄仁杰走進(jìn)寺門,看見大雄寶殿前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香,青煙裊裊升起,空氣里彌漫著檀香的味道——和王孝先描述的一模一樣。
一個小沙彌迎上來,雙手合十?!笆┲魇莵砩舷愕模俊?/p>
狄仁杰亮出大理寺的令牌?!拔襾碚一勖髯〕??!?/p>
小沙彌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就恢復(fù)了平靜?!白〕衷诙U房里誦經(jīng),請施主稍候,我去通報(bào)?!?/p>
狄仁杰沒有等。他直接繞過小沙彌,穿過大雄寶殿,往后面的禪房走去。禪房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鲆魂嚨统恋恼b經(jīng)聲,是梵文,音節(jié)短促,像石頭碰石頭。他推開門,看見蒲團(tuán)上坐著一個老和尚,穿著灰色僧袍,光頭,手里拿著一串念珠。老和尚抬起頭,看見狄仁杰,誦經(jīng)聲停了。
“狄公大駕光臨,貧僧有失遠(yuǎn)迎。”
狄仁杰盯著他的左腳。老和尚盤腿坐在蒲團(tuán)上,左腳縮在僧袍下面,看不出來有沒有傷??伤酒鹕淼臅r候,身子微微往左邊歪了一下,左腳踏地的力道明顯比右腳輕。
“慧明住持,你的左腳怎么了?”
老和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笑了一下?!芭f傷了。二十年前去西域取經(jīng),路上遇到了馬賊,被砍了一刀,傷到了筋。這么多年了,走路還是不太利索?!?/p>
“二十年前去西域?去了哪里?”
“疏勒、龜茲、于闐,都去過。從于闐回來的時候,帶回了一部《般若經(jīng)》的梵文抄本,現(xiàn)在還在寺里供著?!?/p>
狄仁杰點(diǎn)了點(diǎn)頭,走到佛龕前,看著上面供奉的佛像。佛像是一尊銅鎏金的釋迦牟尼坐像,下面壓著一塊黃布,黃布上繡著蓮花的圖案。他伸手摸了摸那塊黃布,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在布下面,硌在手心里。
他掀開黃布,佛龕下面的夾層里放著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個木匣。木匣打開,里面是一截指骨,瑩白如玉,骨紋一圈一圈,像樹輪。在光的照耀下,骨頭的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七彩光暈,像彩虹落進(jìn)了玉里。這是任何影骨都仿不出來的光彩——這是真正的佛骨舍利。
老和尚的臉色終于變了。他后退了一步,左腳拖在地上,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阿依古麗把真舍利藏在你這里?!钡胰式苻D(zhuǎn)過身,看著老和尚,“她不信凈空,也不信任何人。她把真舍利藏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廟里,藏在佛像下面的夾層里。她以為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不知道,這座廟的住持,就是龕主?!?/p>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nèi)容!老和尚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可最終什么也沒說。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復(fù)雜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就像一個人演了太久的戲,終于演不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老和尚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低沉渾厚的梵唱腔,而是一個普通中年男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像砂紙磨過石頭。
“你的左腳,你身上的香火味,你對月氏人關(guān)系網(wǎng)的掌控,你對大理寺規(guī)矩的熟悉。還有你法號叫慧明——和大慈恩寺的慧明禪師同名。這不是巧合。月氏人用寺廟做聯(lián)絡(luò)點(diǎn),每個聯(lián)絡(luò)點(diǎn)的負(fù)責(zé)人都用同一個法號,方便龕主統(tǒng)一管理。大慈恩寺的慧明、白衣庵的靜心、薦福寺的慧明——你們都是龕主的龕侍,只是級別不同。你是最高級的那個,你就是龕主?!?/p>
老和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風(fēng)吹過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