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狄公果然名不虛傳。我花了三年時間布下這張網(wǎng),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個人都用在了最合適的地方。可我還是輸了。輸在了左腳上?!?/p>
他抬起頭,看著狄仁杰,眼睛里沒有悔恨,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釋然。
“我叫尉遲破,不是漢人,是于闐人。三十年前,我的族人被吐蕃人屠了村,全族三百七十二口,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人。我逃到長安,剃度出家,改了名字,等著一個機會。三年前,我聽說大慈恩寺里供奉著釋迦牟尼的真身舍利,那是從于闐傳到長安的。那截指骨,本來是我族人的圣物。吐蕃人屠村的時候,我們把它交給了路過的漢僧,讓他帶到長安保管。三百年了,它該回去了?!?/p>
狄仁杰沉默。他拿著那截指骨,在燭光下看它。骨紋一圈一圈的,像漣漪,像年輪,像一個人一生的痕跡。釋迦牟尼的手指,于闐人的圣物,月氏人的命根,大唐的國寶。一截小小的骨頭,承載了太多的執(zhí)念和血淚。
“你殺了慧明,殺了靜心,殺了阿依古麗。三條人命,換一截骨頭?!?/p>
尉遲破搖頭?!盎勖骱挽o心,不是我殺的。阿依古麗殺的,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唯一親手殺的,是阿依古麗。她拿了真舍利,藏起來不給我,想跟我講價錢。我花了三年時間、無數(shù)銀子和人命才拿到的東西,她以為可以拿來威脅我。我不能讓她活著。”
狄仁杰沒有再問。他讓差役把尉遲破押回大理寺,自己站在薦福寺的大雄寶殿里,看著那尊銅鎏金的佛像。佛像面帶微笑,低眉垂目,看盡了人世間所有的貪婪、仇恨和執(zhí)念。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那截指骨。瑩白如玉,七彩光暈流轉(zhuǎn)不定。他把指骨放回木匣里,合上蓋子,走出寺門。天已經(jīng)黑了,風很大,吹得老槐樹上的冰凌嘩啦啦地響,像無數(shù)顆珠子落了地。
龕主抓到了。真舍利找到了。案子結(jié)了。
可他的心里沒有輕松的感覺。尉遲破說的話還在他耳邊響著——“我的族人被吐蕃人屠了村,全族三百七十二口,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人?!币粓鰩装倌昵暗耐罋?,一顆種在幸存者心里的種子,到最后開出sharen的花。這案子沒有贏家,只有一截骨頭和一堆尸體。
狄仁杰翻身上馬,拉著韁繩,回頭看了一眼薦福寺。寺廟的輪廓在夜色里變成了一團黑影,像一只蹲伏的巨獸。他拉了拉韁繩,馬蹄踏過結(jié)了冰的石板路,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他把真舍利交給了大慈恩寺的慧遠住持?;圻h雙手接過木匣,打開看了一眼,老淚縱橫。那截指骨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七彩光暈,安靜地躺在木匣里,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狄公,大恩大德,老衲沒齒難忘?!?/p>
狄仁杰擺了擺手?!安挥弥x我。舍利歸寺了,案子結(jié)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p>
慧遠捧著木匣回了大慈恩寺,把它重新供奉在舍利塔里。塔門關(guān)上的一刻,長安城的鐘聲忽然響了——大慈恩寺、薦福寺、西明寺、莊嚴寺,城里所有的寺廟都敲了鐘,鐘聲連綿不絕,在長安城的上空回蕩,驚起了大群烏鴉,黑壓壓地飛過灰蒙蒙的天空。
狄仁杰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聽著那鐘聲,裹緊了大氅。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第一縷暖意,柳條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
他回書房坐下,翻開案卷,把它合上,放進柜子里。柜子里還有幾十本沒結(jié)的案卷,堆得整整齊齊,每一本都是一樁案子,每一樁案子背后都有幾個人、幾條命。
他不能停。
狄仁杰把下一本案卷拿出來,翻開第一頁。窗外,春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從屋檐上落下來,敲在石階上,像木魚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