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守廟人（第1頁）

桑榆說完那句話之后，龍王廟里安靜了很久。供桌上那幾炷新燒的香冒著筆直的煙，一動不動地往屋頂升去，到半空中才散開，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白線。

狄仁杰沒有追問立碑的人是誰。他在桑榆對面的蒲團上盤腿坐下，把大氅的下擺掖到膝蓋下面，然后從袖子里摸出那塊靛藍色的土布，攤開放在兩人之間的石板地上。螺旋紋在昏暗的廟堂里泛著幽幽的白光，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

“這塊布是你留給桑大的?！?/p>

桑榆低頭看了一眼?！笆俏伊舻?。”

“涼州女人留給你的？”

“是她留給我的?！鄙Ｓ馨巡寄闷饋恚奖趁?。布背面用極細的白線繡了一個極小的圖案，不是螺旋紋，而是一個字——一個“桑”字。繡工精細工整，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和她在壽衣上繡的那個“?！弊止P法完全一致?！八f這塊布是她從涼州帶出來的，一共只有幾塊。她給了我一塊，給了番禺一個女孩子一塊，還給了伏牛山上一個道士一塊。她說拿著這塊布的人，都是她替蠱母收的弟子?！?/p>

“蠱母?！钡胰式苤貜?fù)了這個詞。在廣州增城苗寨的暗室里，蒙公跟他說過同樣的話——蠱母不在像里，蠱母在人心里。那個涼州女人從苗寨取走了蠱母經(jīng)，學(xué)會了制蠱用蠱的法子，然后把經(jīng)書的內(nèi)容教給了三個不同的人。一個苗寨少女學(xué)會了認草藥，一個前朝忠良之后學(xué)會了畫符，一個桑林村遺孤學(xué)會了繡符。她每到一個地方就收一個弟子，留下同一塊布，然后繼續(xù)往下一個地方走。

“她教你繡符的時候，跟你說了什么？”

桑榆把布重新疊好，放在供桌上。“她說，蠱母的符不是用來sharen的，是用來讓人還債的。符上的螺旋紋是蠱母的眼睛，人盯著它看久了，就會看到自己心里最怕的東西。欠了債的人最怕什么？最怕債主找上門。我們不用真的找上門——讓他們自己找自己?！?/p>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從袖子里拿出那張在祠堂里找到的符紙，展開放在布旁邊?！斑@是你畫的?！?/p>

“是我畫的。但不是用來sharen的。”桑榆站起來，走到供桌前面，拿起那件疊好的白布壽衣?！懊恳患垡吕锒伎p了一張符。符上的螺旋紋是繡在胸口的，穿上壽衣的人，低頭就能看見。符不會sharen——符只會讓他們看見自己做過的事。周朗看見的是桑林村的祠堂，水從門縫里灌進來，供桌浮起來，牌位一塊一塊漂在水面上。胡謙看見的是我爹跪在祠堂地上，眼睛睜得很大，盯著他看。每個人看見的東西不一樣，可結(jié)局是一樣的——他們怕，怕到心臟裂了。”

“你給他們穿壽衣的時候，他們?yōu)槭裁床环纯?？?/p>

“因為他們知道該穿?！鄙Ｓ馨褖垡露堕_，白布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種陰冷的柔光，胸前的青線“桑”字像一只沒有眼白的眼睛?！按笕?，你覺得一個人做了虧心事之后，最怕什么？不是怕死——是怕死之前被人知道。他們不敢把壽衣扔了，因為壽衣是他們欠桑林村的，扔了就是承認自己欠了。他們也不敢告訴別人，因為告訴別人就等于承認自己做過那些事。他們把壽衣藏起來，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拿出來看一眼?？匆谎?，符就印進去一分。看十天，符就印進骨頭里了。到了八月初九那天，他們自己就把壽衣穿上了。”

狄仁杰看著那件壽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知道桑榆說的是真的。他在周延慶的枕頭底下看到過那道符，在韓伯安的三清觀里看到過那道符，在桑大的祠堂里又看到了同一道符。每個欠了債的人都把符藏在最貼身的地方，藏不住了才壓在枕頭底下。他們怕符，可他們更怕沒有符。因為符是他們和那筆債之間唯一的聯(lián)系——有了符，債還在，人還活著。符沒了，債就散了，人也就該死了。

“你說你在等最后一個債主。他不是碑上的人——他是立碑的人?！钡胰式馨言掝}拉回原點，“你之前說，你和桑大刻的那塊石碑是替人刻的。原本刻碑的人是誰？”

桑榆沒有直接回答。她把壽衣重新疊好放回供桌上，然后走到廟門口，推開那扇被木板釘死的窗戶。木板被撬開的一瞬間，一道刺眼的白光涌進廟里，把供桌上的木牌照得雪亮。窗外是干涸的芍陂湖床，龜裂的泥片一直延伸到天邊，湖底那塊一丈高的石碑在正午的烈日下投下一道又短又黑的影子。

“他叫周朗?！?/p>

狄仁杰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周朗——石碑上刻的第一個名字。壽州前刺史，碑上第一個債主，死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初九。桑榆說他已經(jīng)死了。一個死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每年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來龍王廟上香？

“周朗死在三年之前?！钡胰式艿穆曇魤旱煤艹?，“你親眼看見他死的？”

桑榆轉(zhuǎn)過身來，臉上沒有笑意，可嘴角依然微微翹著，翹得不像在笑，倒像是在承受某種從骨頭深處往外滲的疼痛?！坝H眼看見的。我把他家仆役支走，把那件壽衣放在他書案上。他打開包袱看見壽衣，臉上血色一瞬間就沒了。然后他坐下來，把那件壽衣攤在桌上看了很久，提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桑林村三十六戶的，上面寫著——‘周某負桑林，死不足惜?！瘜懲晷?，他自己把壽衣穿上了。他穿壽衣的時候手很穩(wěn)，一顆一顆地扣上扣子，然后面朝芍陂的方向跪下去，閉上了眼睛。我站在窗外，看著他跪了整整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后他倒下去，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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