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立說出那句話之后,后堂里忽然變得很安靜。屋檐上的一滴雨水松動了,從瓦縫里滑下來,落在石階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狄仁杰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只是把茶盞輕輕放回桌面,蓋碗碰在瓷托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周大人,你說鄯州府別的官員手里也有這種前朝官袍——一共有多少件?”
周本立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的胖臉上堆著的笑容已經(jīng)完全垮了,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跋鹿佟鹿贈]有細數(shù)過,大概十來件。同僚們平時也不穿,都壓在箱底。昨天是下官一時糊涂,覺得那件舊袍子鮮亮好看,就穿出去了。狄大人,這袍子的事,真和扣貨沒有關系——”
“有沒有關系,查了才知道?!钡胰式艽驍嗔怂?,“你把鄯州府所有穿過這種官袍的人的名字寫下來?,F(xiàn)在寫?!?/p>
周本立不敢推托,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公文紙上寫了起來。他的手有些抖,字寫得歪歪扭扭,寫了好一會兒才擱下筆,把紙遞給狄仁杰。
狄仁杰接過來掃了一眼。名單上大約有十來個名字,每個名字后面都注了官職和官袍上繡的姓氏。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這十來個姓沒有一個是重復的——盧、鄭、裴、柳、薛、韋、杜、沈、韓、楊——和豫州黃河里浮上來的那三十七件緋色官袍上的繡姓一樣,每一個都不同。他把名單折好放進袖子里,然后抬起頭看著周本立。
“最后一個問題。這些官袍是誰帶到鄯州來的?”
周本立的臉又白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舌頭像是打了結。
“下官……下官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下官當時還只是鄯州府的一個小小書吏。有一天府衙里來了個杭州商人,帶著幾口樟木箱子,箱子里裝的全是這種緋色官袍。他把袍子分送給府衙里的官員,一人一件,分文不取。下官也領了一件——就是昨天穿的那件,繡的是‘盧’字。下官當時問過他,為什么送官袍給我們?他說這些都是前朝杭州府官員的舊物,留在杭州沒人穿也是霉爛了,不如送給有緣人。下官覺得他說得有些古怪,可白送的袍子誰不要呢?就收下了?!?/p>
“那個杭州商人長什么樣?”
周本立努力回憶了一會兒。“瘦高個兒,大概四十來歲,臉很長,顴骨高,說話帶著江南口音。他左手少一根手指——不是大拇指,是無名指,齊根斷的?!?/p>
狄仁杰把這些特征記在心里,然后把茶盞里涼透了的茶一口喝完,站起身告辭。周本立送他到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送走了一尊瘟神。狄仁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問了一句讓周本立差點絆倒的話。
“你昨天扣下那十二箱絲綢之后,有沒有翻過箱子里面的東西?”
“沒有沒有!”周本立連忙擺手,“下官只是照章暫扣,箱子上的杭州府稅封都還沒撕呢。大人要是不信,現(xiàn)在就可以去驗封條?!?/p>
狄仁杰沒有去驗封條。他已經(jīng)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他走出后堂,穿過回廊,在廊下那十二只樟木箱子前面站了一會兒。箱蓋上的封條確實完好無損,杭州府衙的朱砂稅印蓋得端端正正。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封條的邊緣——紙是新的,漿糊也是新的,沒有任何被揭開過的痕跡。周本立沒有說謊,這批貨確實是昨天剛到就被扣下了。
可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如果周本立扣貨只是為了查驗,他為什么要穿一件前朝的官袍去攔商隊?那件官袍壓在箱底十幾年不穿,偏偏在扣杭州貨的那天穿上——這不是巧合。他在等這批貨。他知道這批貨要從杭州經(jīng)過鄯州往涼州運。誰告訴他的?誰在杭州盯著陸謹出發(fā),又在鄯州盯著陸謹進城?那個少了一根無名指的杭州商人,十幾年前就離開了杭州,可他的官袍還穿在鄯州官員的身上。
“大人,”李元芳走到他身后,“要不要末將去查查鄯州府還有誰穿過這種官袍?”
“不查了。名單上的人夠多了?!钡胰式苷酒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我們現(xiàn)在回長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