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杭州商人（第2頁）

“不查了。名單上的人夠多了?！钡胰式苷酒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我們現(xiàn)在回長安。”

“回長安？大人不查扣貨的事了？”

“扣貨的事查到杭州再查。周本立只是個跑腿的——他連前朝官袍意味著什么都不知道。他以為他穿了一件漂亮的老袍子，替某個上峰扣了一批杭州絲綢，辦完事就完了?？赡切┕倥墼邳S河底躺了二十年，韓伯安跪在三清觀里念了二十年的往生咒，就是為了記住它們。前朝天冊元年死在黃河里的地方官有九十七個，他們姓什么、叫什么、從哪個州來，韓伯安全記在賬冊上?，F(xiàn)在本朝居然有人在鄯州穿著一模一樣的袍子招搖過市。這不是巧合?！?/p>

李元芳還想問什么，可狄仁杰已經(jīng)大步朝府衙外走去了。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街面上的積水上漂著幾片被風(fēng)刮下來的枯葉。他站在府衙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還會再下一場雨。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元芳，回驛館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發(fā)回長安?；厝ブ?，馬上準(zhǔn)備去杭州?！?/p>

李元芳應(yīng)了一聲，翻身上馬。馬蹄踩在積水上濺起一片泥點子。狄仁杰騎在馬上，沿著鄯州城狹窄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腦子里反復(fù)轉(zhuǎn)著周本立說的那句話——“瘦高個兒，四十來歲，左手少一根無名指?！鄙僖桓种傅暮贾萆倘?，十幾年前帶著一箱子前朝官袍來到鄯州，分文不取地送了出去。他在杭州一定還有別的痕跡。那個商人是誰？他為什么要做這件事？他還在杭州嗎？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涌上來，像鄯州城外的戈壁風(fēng)，刮得人睜不開眼。

第二天天還沒亮，狄仁杰和李元芳從鄯州出發(fā)，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來時走了六天，回去也只快不慢。翻過隴山進(jìn)入關(guān)中地界之后，景致從戈壁荒灘漸漸變成了連片的農(nóng)田和村舍，空氣也濕潤了些。李元芳騎在馬上終于不用蒙面巾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涼州的風(fēng)沙能把人臉皮磨成砂紙。

九月底，狄仁杰回到了長安。大理寺門口的柳樹葉子已經(jīng)黃透了，被風(fēng)一吹嘩啦啦掉了一地。蘇無名正蹲在臺階上拿掃帚掃葉子，看見狄仁杰回來，把掃帚一扔跑了過來，嘴里喊著“大人可算回來了”——他留守大理寺這兩個月，把積壓的舊案卷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年份、州縣、案情分類，碼得整整齊齊。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去檔案房把江南道杭州府的所有舊檔全部調(diào)出來，從本朝開國到現(xiàn)在，一頁都不許漏。

蘇無名花了半天工夫，從檔案房里搬出厚厚一摞卷宗，堆在狄仁杰書房的桌上。狄仁杰坐下來，一本一本地翻。他翻了一整個下午加一個通宵，翻到天快亮的時候，終于在一本發(fā)黃的舊冊子上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那是一本江南道杭州府的商籍登記冊，記錄的是十幾年前杭州城里所有在冊商人的姓名、籍貫、經(jīng)營范圍和體貌特征。其中一頁上寫著——“盧廣源，杭州涌金門人，經(jīng)營絲綢及舊衣回收。年四十二，身高五尺八寸，瘦長臉，左手缺無名指。”后面用朱筆注了一行小字——“此人因賒購舊官袍事，曾被杭州府傳訊，后以無罪釋?！?/p>

狄仁杰的手指在“舊衣回收”四個字上輕輕敲了一下。舊衣回收——回收前朝官員的舊官袍。他專門收集這些袍子，在杭州收了一批，送到鄯州又送了一批。他只在杭州送了十幾個鄯州官員，可他在杭州收了多少件？那九十七件沉在黃河底的官袍，他在杭州找到了對應(yīng)的舊袍，翻新、修補(bǔ)、重繡姓氏，然后送到鄯州穿在本朝官員身上。他是誰？他和前朝那九十七個死在黃河里的官員有什么關(guān)系？

狄仁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盧廣源的名字，旁邊注上“左手缺無名指”五個字。然后把紙折好放進(jìn)袖子里。窗外天光已經(jīng)大亮了，院子里那兩棵小樹被晨風(fēng)吹得枝葉亂晃。他站起來推開窗戶，深秋的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桌上的案卷嘩啦啦翻了好幾頁。

“蘇無名，去戶部查一下盧廣源現(xiàn)在的下落。如果他還在杭州，發(fā)公文給杭州府衙，請他們協(xié)查。如果他不在杭州——查出他去了哪里?！?/p>

蘇無名應(yīng)聲去了。狄仁杰又拿起那份商籍登記冊，把和盧廣源有關(guān)的所有記錄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這個人在十幾年前就已經(jīng)被杭州府傳訊過——說明當(dāng)時就有人注意到他在收集前朝官袍?？勺詈笠浴盁o罪釋”結(jié)了案。為什么？因為前朝官袍本身不犯禁，本朝律令里沒有哪一條規(guī)定不能收舊袍子。傳訊他的人一定覺得他可疑，可找不到任何證據(jù)。

狄仁杰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父親的事還在心里壓著，沒有時間多想。他只是把慧凈師太還給他的那只銀鐲子用一塊干凈的白布包好，放在書架最上層——和樊小婉送的那只小布偶放在一起。然后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蘇無名新沏的，還燙著。

現(xiàn)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杭州。前朝九十七個地方官的舊袍、一個左手缺無名指的杭州商人、十幾個鄯州本朝官員身上穿著的復(fù)刻官袍、被扣在鄯州府衙回廊下的十二箱杭州絲綢——這四件事像四條暗河，在同一個地方交匯。他必須去一趟杭州。

他放下茶盞，朝門外喊了一聲——“元芳，備馬。明天出發(fā)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