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涼州回來的路上,狄仁杰一句話都沒有說。
李元芳跟在他身后,也不敢開口。四匹馬在戈壁灘上走了整整五天,除了偶爾停下來喂馬喝水,幾乎沒有歇過。到第六天黃昏,長安城的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夕陽把城墻染成一片暗紅,城門正要關,守卒見是他們,連忙放行。
狄仁杰沒有回大理寺。他穿過朱雀大街,拐進一條小巷,在鄭福的雜貨鋪前停下來。鋪子已經關門了,門板上著,里面黑漆漆的。他敲了敲門,敲了很久,里面才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鄭福探出頭來。見是狄仁杰,他愣了一下,連忙把門打開。“狄公,您怎么這時候來了?”
狄仁杰沒有進門。他從懷里掏出那塊從祠堂帶回來的玉佩,遞給鄭福?!斑@個,你留著。”
鄭福接過玉佩,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斑@……這是我堂叔的?!?/p>
“他死了。死在涼州。這塊玉佩,是他留給你的。”
鄭福的手開始發(fā)抖。“他……他怎么死的?”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看著鄭福,那張臉上滿是恐懼和悲傷。他忽然想起劉存智信里的話——“那些死去的人,不該死了?!笨伤麄冞€是死了。一代一代,死了幾百年,還沒死完。
“鄭福,你爹臨死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
鄭福愣住了?!罢f過。他說,我們鄭家欠別人的債,幾輩子都還不完。讓我好好活著,別管那些事。”
“還有呢?”
鄭福想了想。“還有……他說,那首歌不能唱。唱了會死??伤怀灿腥顺?。那些人,每天晚上都唱。唱給誰聽?他不知道。”
狄仁杰沉默。那些人,每天晚上都唱。唱給誰聽?唱給那些死去的人聽。唱給那棵樹聽。唱給那筆永遠還不清的債聽。
“鄭福,你恨那些人嗎?”
鄭福愣住了?!昂??恨誰?”
“恨那些唱歌的人。恨那些討債的人。恨他們殺了你爹,殺了你堂叔,殺了那么多人?!?/p>
鄭福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昂捱^。小時候恨,恨他們殺了我爹。長大了不恨了。我娘說,那是我們欠他們的。該還?!?/p>
狄仁杰看著他。這個開雜貨鋪的中年人,臉上沒有恨,只有疲憊。和他爹一樣,和他堂叔一樣,和那些死去的人一樣。被那筆債壓了一輩子,壓到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活著。
“鄭福,如果有一天,那首歌不唱了,債也不用還了,你愿意嗎?”
鄭福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愿意。怎么不愿意?可那歌,唱了幾百年了,能停嗎?”
狄仁杰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出巷子,翻身上馬。身后,鄭福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塊玉佩,看著他走遠。
回到大理寺,天已經黑了。狄仁杰沒有回屋,直接去了后院。那四棵樹在月光下靜靜佇立,金色的葉片泛著冷冷的光。他走到那棵最小的樹前,蹲下來,摸著樹下的泥土。泥土松軟,和往常一樣。樹干溫熱,和往常一樣??伤溃灰粯恿?。這棵樹下面,埋著那顆種子。那顆讓七個家族守了一千年的種子。那顆讓幾百人死了一千年的種子。它就在這兒,在他面前。
他站起身,看著那棵樹。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唱歌的人,那些討債的人,都圍著它轉。一代一代,沒完沒了。他忽然想把它挖出來,帶走,扔到沒人找得到的地方??伤荒?。那是劉存義用命守住的,是陳旺用命守住的,是劉存智用命守住的。他不能把它挖出來。
他站在樹下,一動不動。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邊。天快亮了,他才轉身回屋。
第二天,狄仁杰去找了陳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