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能悟及此,也算不易。”狄仁杰語氣稍緩,“然則國法昭昭,不容私情。你雖未直接參與sharen,但身為方丈,失察縱容,致使寺廟成為邪教巢穴、命桉迭出,其責難逃。按律,當革去僧職,移送有司,依律定罪?!?/p>
慧明閉目,雙手合十,深深一揖:“罪僧甘愿領受國法處置,絕無怨言。只求閣老,念在寺中多數(shù)僧眾并不知情、也是受害者的份上,能對普照寺從輕發(fā)落,莫要盡數(shù)查封。寺中尚有諸多典籍文物,乃前人心血,亦有無辜僧侶需尋安身立命之所……罪僧愿以殘軀,承擔所有罪責,換取寺廟一線生機。”言辭懇切,涕淚交流。
狄仁杰沉默片刻,道:“普照寺最終如何處置,需待桉情完全審結,奏明朝廷定奪。但寺中藏污納垢多年,必須徹底清查整頓,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僧眾,凡未涉案者,官府自會甄別安置。你之罪責,自有律法定論,非你一人可擔全責?!?/p>
慧明聞言,知道狄仁杰已算網開一面,未將寺廟一棍打死,心中稍安,再次拜謝:“多謝閣老慈悲。罪僧還有一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容!“講。”
慧明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舊黃布包裹的小冊子,雙手奉上:“此乃普照寺歷代住持手錄的《寺志》及部分重要賬目副本,其中記載了寺廟田產變遷、重大修繕、以及……一些歷代方丈才能知曉的隱秘。鏡明師叔圓寂前交于我,并叮囑非萬不得已不得示人。其中……或許有關于虛云師叔祖早年入寺記載,以及庚辰火災前后一些未載于明賬的開支去向。罪僧愿獻出,或可助閣老厘清舊事,追查余孽?!边@是他手中最后的、也是最有價值的籌碼了。
狄仁杰接過,入手頗沉。他深深看了慧明一眼:“此物本閣收下。你若真心悔過,在獄中亦可繼續(xù)檢舉揭發(fā),戴罪立功?!?/p>
“罪僧明白?!?/p>
慧明被帶了下去,背影句僂,步履蹣跚,一個時代隨著他的離去而徹底落幕。
狄仁杰翻開那本陳舊的《寺志》,借著燭光快速瀏覽。其中果然有關于虛云(記載為“云游僧虛云,精醫(yī)術,留寺”)入寺時間的明確記錄,以及庚辰年后幾筆用途不明的巨額“特別香火”支出,指向幾個與外地商號相關的名目。這些都是追查邪教網絡和資金流向的寶貴線索。
他將冊子交給曾泰:“仔細研讀,與黑蓮藥母、虛云口供及已查獲賬目對照,務必理清所有資金和人員往來脈絡?!?/p>
“是!”
處理完慧明之事,夜已深沉。狄仁杰感到一陣疲乏襲來,連日奔波勞心,畢竟年紀不輕。他走出二堂,來到庭院中。秋夜寒涼,月華如練,灑在寂靜的州衙屋嵴和古樹之上,投下清冷的光影。
如燕從廂房方向走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叔父,您忙了一整日,夜也深了,喝點羹湯暖暖胃,早些歇息吧。安安已經睡了,寅生也還好。元芳大哥那邊也傳話回來,說黑風坳后續(xù)清理基本完成,已押解剩余俘虜和查獲物資回城,他本人稍后就到?!?/p>
狄仁杰接過羹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他點點頭:“辛苦你們了。元芳回來,讓他也早點休息,傷要靜養(yǎng)?!?/p>
“元芳大哥的性子您還不知道?他說要親自向您稟報清查結果。”如燕笑道,隨即又斂了笑容,“叔父,安安那孩子……雖不能言,但那雙眼睛,看著讓人心疼。她比劃著問爹爹,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狄仁杰輕嘆一聲,望著空中皎月:“世間苦難,多由人心貪嗔癡而起。安安的父親,或許早已遇害,或許仍在某處掙扎。我們能做的,便是盡全力查明真相,懲處罪惡,給這些無辜受難者一個交代,也給活著的人一個安寧的未來。這碗羹湯,是百姓安居樂業(yè)、孩童安然入夢時,方有的尋常溫暖。而這溫暖,需要我等執(zhí)律法之劍,去守護,去滌蕩一切試圖破壞它的陰霾?!?/p>
如燕默默點頭,站在狄仁杰身側,一同望著靜謐的夜色。州衙內外,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巡夜兵士的腳步聲和更梆聲偶爾響起,昭示著秩序與守護。
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是李元芳回來了。襄州鐘鳴一桉,隨著核心人犯陸續(xù)落網、關鍵證據不斷匯集,已進入最后的證據梳理和收尾階段。然而,弘嚴在逃,余毒未清,那所謂的“附骨香”如同懸在空中的利劍,而安安父親的下落、邪教可能殘存的隱秘網絡,仍是需要繼續(xù)追查的謎團。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月光下,救出的孩童得以安睡,罪惡的巢穴已被搗毀,真相的大門正在一扇扇打開。狄仁杰飲盡碗中微溫的羹湯,感受著那股暖意流入四肢百骸。他知道,短暫的休整是為了接下來更徹底的清算。稚子無言,禪心懺悔,都在這秋夜寒風中,化為推動正義車輪繼續(xù)向前的力量。明日,又將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