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6（第2頁）

那些最早到來的無畏的探險者無疑來自遠東，對于他們的后人，我們所知不少，但真正令我們好奇的一大問題或許直到時間終了都會是個謎。那就是，亞洲人究竟是怎樣抵達美洲大陸的？他們是乘船穿過了太平洋北部的狹窄海域，還是步行走過了結(jié)冰的白令海峽，又或者，在他們到來時美洲和亞洲之間還有一條窄窄的陸地橋連通？嗐，我們只是恰巧不知道答案罷了。我也看不出這有多么要緊。除了少數(shù)幾個與世隔絕的角落以外，從來到這些遙遠的海岸開始，白人就在和這個種族打交道，他們幾乎才剛剛要走出石器時代后期，還沒能走進下一個階段，不會用車輪來減輕手提肩扛的重負，不會畜養(yǎng)家畜來將自己從狩獵捕魚以換取糊口之資的辛苦勞作中解放出來。就算有弓有箭，這些紅銅色肌膚的人也無法與白人相抗，只要有一把槍，白人遠遠地就能將敵人殺死。

這些紅皮膚居民從主人淪為了客人，他們還會存在幾個世紀。直到徹底被從前的敵人同化，只留下一段模糊的歷史記憶。那真是太糟糕了。因為這些紅皮膚的人擁有許多非常出色的品質(zhì)，身心皆備。

可這就是演變的方式，我不知道我們能對此做些什么。

現(xiàn)在，讓我們最后一次打開地圖。

從白令海峽到巴拿馬地峽，一道高山屏障保護著美洲西海岸不受太平洋侵擾。這道屏障的寬度并不均勻，偶爾還有好幾道山脈并行，但無論如何，所有山脈都從北向南，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

這道山脈鏈的阿拉斯加段顯然是東亞山脈的延伸。它被育空河谷截成了兩段，育空河是這片北方領(lǐng)地里最主要的河流。阿拉斯加原本是俄羅斯帝國的一部分，直到1867年美國以700萬美元的價格買下了這片足足59萬平方英里的荒原。

俄羅斯之所以滿足于這樣低廉的價格，或許是因為它忽略了這荒野里潛藏的財富。以當時區(qū)區(qū)幾座漁村和一堆亂糟糟白雪覆蓋的高山來說，700萬美元似乎是個很不錯的價格。然而，1896年，克朗代客地區(qū)發(fā)現(xiàn)了黃金，用流行的話來說就是，阿拉斯加出現(xiàn)在了地圖上。從溫哥華出發(fā)，跋涉上千英里到朱諾，然后過斯卡圭，翻越奇爾庫特山口和奇爾卡特山口前往克朗代客地區(qū)的中心城市道森，一路上還得自己背著行李，因為馱畜很貴，況且它們也很難熬過北極圈南緣3500英尺海拔上的漫天大雪。這樣一段旅程之艱難，幾乎在人類探尋礦藏財富的歷史上從未曾有過。然而在旅程終點等待著捷足先登者的，是滿盆滿罐的黃金，這般情形之下，自然人人都堅信自己會是最早抵達終點的那一個。

后來，人們又發(fā)現(xiàn)，阿拉斯加不只是黃金鄉(xiāng)（就像不只是冰封的荒原），還藏著數(shù)不盡的銅礦、白銀和煤炭，更不必說那里本就是獵取皮毛和捕魚的理想國度了。就這樣，納入美國版圖僅僅40年，它帶來的收益就已經(jīng)達到了當初花費的兩倍。

就在阿拉斯加以南，山脈分成了兩個部分，東側(cè)一脈名叫落基山脈，掉頭向內(nèi)陸延伸，西側(cè)一脈則繼續(xù)沿海岸前行。在融入墨西哥高地以前，落基山脈從未更名改姓，太平洋海岸一脈的山嶺則不然，離開阿拉斯加地區(qū)乃至整個北美洲大陸的最高峰麥金利峰（20，300英尺）后，它便變化出了許多不同的名字。在加拿大，它們被稱作圣埃利亞斯山脈和海岸山脈。過了溫哥華島（一座巖石島嶼，與大陸之間隔著約翰斯通海峽和喬治亞海峽）之后，它又一分為二，其中西側(cè)分支仍然叫海岸山脈，東側(cè)山脈在華盛頓州和俄勒岡州被稱為喀斯喀特山脈，在加利福尼亞被稱為內(nèi)華達山脈。兩者之間的寬闊地帶是薩克拉門托河與圣華金河河谷，兩條河會流后匯入舊金山灣，后者是全球最開闊、最深且最優(yōu)質(zhì)的內(nèi)港，金門海峽將它與太平洋連通起來。

當西班牙拓荒者的先頭部隊到來時，這處河谷還是一片尚未開墾的處女地。如今，在灌溉工程的幫助下，它成了世界的果園，只需付出適度勞作，就能收獲累累的蘋果、桃、李、橙、杏。

如今看來，這個河谷正是上天賜給加利福尼亞的禮物。當19世紀40年代的淘金潮臨近尾聲，礦主及其追隨者發(fā)現(xiàn)，他們還完全可以期望享有相當舒適的生活，所需要做的只是改換行當，從勘探者變成果農(nóng)就好。在阿拉斯加和澳大利亞，一旦金礦耗竭，眾多人口便無以為生，人們只得像來時一樣飛快消失，留下空蕩蕩的小鎮(zhèn)、村莊和馬口鐵罐子?？杉永Ｄ醽啗]有因它的黃金財富而變得貧困——就像大多數(shù)產(chǎn)出黃金的國家那樣——反倒實實在在地因之致富，這一事實應(yīng)當作為特例載入人類史冊。

當?shù)氐咨钐幝癫刂薮笥吞锏南⒌玫酱_認，這個州的未來就完全無須擔憂了。誠然，這片地區(qū)還有些不穩(wěn)定，加利福尼亞灣下沉的切口偶爾可能引起不同地層間的錯動，這可能非常危險（特別是伴隨著大火的話），但地震只是一時的麻煩，陽光和穩(wěn)定宜人的氣候卻是永恒的天賜之福。在成為整片北部大陸人煙最稠密之地的征途上，加利福尼亞才剛剛起步。

內(nèi)華達山脈和落基山脈之間的巨大谷地由三個部分組成。北部是哥倫比亞高原，斯內(nèi)克河與哥倫比亞河由此發(fā)源，流向太平洋；南部毗鄰?fù)咚_奇山脈和科羅拉多高原，科羅拉多河穿流其上，切割出了它著名的大峽谷。

兩大高原之間坐落著一片名叫“大盆地”的低地，被迫離開美國東部的摩門教徒選擇了這里作為他們的永久定居點，盡管氣候干燥（大鹽湖的湖水鹽度比海水更高），他們卻在短短不到一個世紀的時間里將它變成了盈利的投資。

這整片地區(qū)都是密集的火山環(huán)境，過去必定曾發(fā)生過劇烈的震動，在死亡谷底留下了確實的證據(jù)。死亡谷位于海平面以下276英尺處，登上惠特尼峰（14，496英尺）便可一覽無余，后者是美國本土最高的山峰。

落基山脈以東臥著巨大的平原，它北臨北冰洋，南接墨西哥灣，東面是拉布拉多的勞倫琴高原和美國的阿巴拉契亞山脈。如果耕種得當，單單這一片平原就能養(yǎng)活這顆星球上所有的人口。所謂的大平原（就是落基山脈緩緩滑向平坦鄉(xiāng)野的部分）和中部平原是巨大的糧倉，密西西比河、密蘇里河、俄亥俄河、堪薩斯河與雷德河川流其間，最終匯入墨西哥灣。北半部就沒有這么幸運了，在那里，馬更些河、阿薩巴斯卡河、薩斯喀徹溫河以及奧爾巴尼河等不是流進北冰洋就是消失在哈得孫灣，因此，其重要性都僅限于本地區(qū)內(nèi)，更別說它們一年有大半時間都處于封凍之中了。而密蘇里河發(fā)端自蒙大拿州的黃石公園附近，密西西比河（與密蘇里河一起構(gòu)成了全球最長的河流）則起源于加拿大的溫尼伯湖和蘇必利爾湖的分水嶺上，從發(fā)源地到三角洲，兩者幾乎全程可以通航，數(shù)個世紀以來，兩條河所流經(jīng)地區(qū)的人口密度堪比中國東部。

這片介于哈得孫灣（或者說，北冰洋）、大西洋和墨西哥灣之間的土地海拔略有抬升，它所擁有的湖泊還包括密歇根湖、休倫湖、伊利湖和安大略湖。后兩者由一條短短的河流相連，但河上并不能通航，因為中途有一座瀑布，名叫尼亞加拉大瀑布（比贊比西河上的維多利亞瀑布略寬，但高度只有后者的一半，約塞米蒂瀑布則以超過一千英尺的高度完敗前兩者），于是另有一條威蘭運河連接兩個湖泊。休倫湖和蘇必利爾湖之間也有一條運河相連，那就是蘇圣瑪麗運河，它的船閘可通行噸位比巴拿馬運河、蘇伊士運河和基爾運河加起來都大。

這些湖泊的水隨后經(jīng)過圣勞倫斯河注入圣勞倫斯灣，最終匯入大西洋。圣勞倫斯灣是一片內(nèi)陸海，西有加拿大山脈，東為紐芬蘭島（當約翰·卡伯特在1497年發(fā)現(xiàn)它，當它在1500年有了第一位葡萄牙總督時，它的確是“新”的[3]），南有布雷頓角島、新斯科舍半島和新不倫瑞克省。分隔紐芬蘭島和布雷頓角島的卡伯特海峽見證了如下事實：最早來到這里的是意大利人。

由于有“西北地區(qū)”之稱的加拿大北部過于寒冷，完全不適合白人居住，因此除了當?shù)鬲毺氐木礻犖閇4]外，我們鮮少聽到它的信息。那也是一片多湖之地，其大部分地區(qū)都曾屬于哈得孫灣公司。這個公司創(chuàng)立于1670年，恰好是亨利·哈得孫遭遇手下水手嘩變身亡后的第50年，他是哈得孫灣的發(fā)現(xiàn)者，海灣也因他而得名。建立這家公司的“英國冒險者”沒有辜負他們的名號，卻也沒有多少見識。若是再有半個世紀的時間，他們大概已經(jīng)把湖里和森林里的所有生物都殺死了（甚至在繁殖季對皮毛的獵取也不曾停止），至于印第安人，有了無限供應(yīng)的烈酒，他們多半會統(tǒng)統(tǒng)溺死在杜松子酒里。因此，最尊貴的女王陛下最終出手干預(yù)，將這個公司“王國”里的大部分土地并入她的加拿大殖民地，扔下哈得孫灣公司化為陳舊的歷史，盡管這個公司（以小得多的規(guī)模）仍舊在同一地區(qū)發(fā)展業(yè)務(wù)（在同一套管理體系下持續(xù)了262年，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說，無論對于哪家商業(yè)機構(gòu)來說，這都是驚人的紀錄），但不再像過去那樣不負責任了。

拉布拉多半島位于哈得孫灣和圣勞倫斯灣之間，太靠近來自格陵蘭島冰岸的寒流，因此對任何人來說都毫無價值。但加拿大自治領(lǐng)[5]才剛剛邁進廣闊未來的門檻，眼下最大的問題是人口的極度缺乏。

從政治角度說，加拿大是舊日帝國夢想最有意思的遺存之一。我們常常會忘記，喬治·華盛頓出生時，大部分北美大陸都還屬于法國和西班牙，大西洋海岸的英國殖民地只是一片小小的盎格魯-撒克遜飛地，身陷重圍。法國人早在1608年就在圣勞倫斯河口安頓下來。他們很快將注意力轉(zhuǎn)向內(nèi)陸，首先選擇向西推進，直至尚普蘭抵達休倫湖畔。他們探索了整個大湖區(qū)，瑪庫特和若利埃發(fā)現(xiàn)了密西西比河上游地區(qū)，1682年薩利[6]順流而下直抵海邊，宣稱占有整個河谷地區(qū)，并以路易十四國王的名字將其命名為路易斯安娜。17世紀末，法國人聲稱擁有直至落基山脈的所有土地，落基山脈以外則被視為西班牙國王陛下的領(lǐng)土。那時候，阿利根尼山脈是真正不可逾越的屏障，將龐大的法國殖民地與大西洋沿岸的英國及荷蘭殖民地隔絕開來，同時也隔開了另一片西班牙殖民地佛羅里達。

如果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稍稍多懂得一點地理知識，甚至，只要這些愛好藝術(shù)的君王能把地圖看得比一份用在新哥白林地毯上的配色方案稍稍重一點，如今新英格蘭和弗吉尼亞居民說的可能就是法語，整個北美聽命的就是巴黎了。但這些決定歐洲命運的人沒有意識到新大陸的意義。由于他們的漠視，加拿大歸了英國人，魁北克和蒙特利爾不再是法國城市，幾代之后，新奧爾良和整個遠西地區(qū)[7]也被賣給了一個剛剛建立的共和國，那原本只是幾個大西洋海岸上桀驁不馴的英國省份。就連偉大的拿破侖，在看到金光閃閃的成堆美金時也認為自己做了樁聰明的交易，然而被他賣掉的正是如今美國最富裕的地區(qū)。

1819年，佛羅里達成為新加入的領(lǐng)地；1848年，墨西哥失去得克薩斯、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加利福尼亞、內(nèi)華達和猶他州。短短不到百年，曾被認為是兩大拉丁強國天然后院的整個大陸北半部已經(jīng)完全易手，成了歐洲北部大平原的延伸。

要說這么多參差不齊的地區(qū)能夠在經(jīng)濟方面發(fā)展到世所未見的規(guī)模，固然有戰(zhàn)爭突然爆發(fā)的意外巧合，但原主的漠視與缺乏遠見始終是毋庸置疑的。隨著第一條鐵路修通，第一艘輪船造好，數(shù)以十萬計的移民立刻要么順水來到大湖區(qū)，要么翻越阿利根尼山脈奔赴大平原，去爭取屬于自己的一份，很快，他們將這些地方改造成了宜居的原野，種起了小麥，芝加哥從此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糧食中心。

當大湖區(qū)、阿利根尼山脈和落基山麓之間的三角地帶被證實蘊藏著儲量驚人的煤炭、石油和銅礦后，這個地區(qū)便成為新聯(lián)邦國家里重要的工業(yè)區(qū)，匹茲堡、辛辛那提、圣路易斯、克里夫蘭、底特律、水牛城，一座座城市吸引著世界各地的勞動者前來幫助先行者開采埋藏在地底的財寶。當這些城市需要港口來出口它們的鋼鐵、它們的石油和它們的汽車時，紐約、波士頓、費城、巴爾的摩等大西洋海岸上曾經(jīng)的殖民地赫然崛起，享受到了此前從未企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