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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南部諸州終于開始走出重建階段的黑暗日子（那比內(nèi)戰(zhàn)本身還要災(zāi)難得多），攢下了足夠的錢，開始在沒有黑奴幫助的情況下種植棉花。加爾維斯頓、薩凡納和新奧爾良恢復(fù)了生機。鐵路、電報和電話線路將整個國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農(nóng)場兼工廠。不到半個世紀的時間里，6000萬歐洲人越洋而來，加入先行者的行列，一同規(guī)劃、建設(shè)、制造、買賣，建起一個世界從未見過的大工廠。不過，大自然也從來不曾賜予一個國家這樣多的享受：一片廣袤的大平原，有絕佳的氣候、絕佳的土壤，有連綿山脈護衛(wèi)兩側(cè)，而且算得上無人居住；幾乎取之不盡的資源；便捷的水路，甚至，歷史送給了它一份更加重要的禮物，那就是，一個國家，一種語言，沒有過往。

只要我們的目光稍稍向南，看看墨西哥和中美洲，就能立刻明白這些優(yōu)勢對于一個國家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除了古瑪雅人生活的尤卡坦半島，墨西哥整個就是一片山區(qū)，從格蘭德河開始，向南一點點爬升，直至來到馬德雷山脈所在的高原，在阿納華克，它的山峰攀上了16，000和17，000英尺的高度。絕大部分高山，比如波波卡特佩特（17，543英尺）、奧里薩巴（18，564英尺）和伊斯塔西瓦脫（16，960英尺）原本都是火山，但眼下只有科里馬（13，092英尺）是唯一的活火山。

在太平洋一側(cè)，馬德雷山脈自海岸陡然拔起；可是在大西洋一側(cè)，山坡卻更為平緩。歐洲入侵者是從東面來的，因此很容易找到進入內(nèi)陸腹地的道路。先頭部隊在16世紀的第一年就來到了這里。那正是西班牙極其沮喪的時候，因為他們剛剛發(fā)現(xiàn)，對該死的熱那亞的投入是一場空，一場慘敗，沒有黃金，沒有白銀，你剛想讓那些不穿衣服的野蠻人干點兒活，他們就倒在地上死去，除此之外，還有的便是無窮無盡的蚊子。

就在這時，傳言散播開來，說山脈的那一側(cè)，靠近大陸的地方有一個王國，人們稱之為阿茲特克，他們住在黃金城堡里，睡在金床上，用金盤子吃東西。斐迪南·科爾特斯[8]和他的三百先遣隊在1519年登陸墨西哥。憑借一打獨木舟和13條火槍，他征服了整片領(lǐng)地，可憐的蒙特祖瑪不等看到自己的王國毀滅就已經(jīng)被扼死，而僅僅不久之前，那還是一個高效有序的國家，不比擔(dān)了殺他之名的哈布斯堡王朝遜色多少。

此后的差不多300年時間里，確切地說，是直到1810年，墨西哥一直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得到的也是殖民地的待遇。害怕與不那么受歡迎的西班牙產(chǎn)品發(fā)生競爭，好些墨西哥本土作物都被禁止種植。土地里產(chǎn)出的財富都進了少數(shù)幾個富豪大地主的口袋，要不就成了宗教機構(gòu)的收益，這些機構(gòu)直到今天還在想方設(shè)法要保住他們占有的公眾土地。

隨后，進入19世紀中葉，就在可憐的澳大利亞人馬克西米利安[9]的古怪嘗試——他希望在法國的幫助下成為蒙特祖瑪?shù)睦^任者——之后，人們發(fā)現(xiàn)，墨西哥不但是個多產(chǎn)的農(nóng)業(yè)國家，更有著與美國相當(dāng)甚至更多的鐵礦和石油儲量。而與此同時，1500萬墨西哥人卻依舊貧困，幾乎同科爾特斯第一次見到他們時一樣，其中將近40%為純種印第安人?，F(xiàn)在，大銀行業(yè)者開始插手他們的國內(nèi)事務(wù)，組織革命，卻遭到了本地人的反抗，直到世界大戰(zhàn)前夕，一百年（平均每年20起革命事件）的革命紀錄才被終止，當(dāng)時，整個國家看起來都要被謀殺和血腥毀滅了。幸運的是，世界大戰(zhàn)期間，大金融財團轉(zhuǎn)移了興趣方向（戰(zhàn)爭會消耗大量的金錢），墨西哥得到了喘息之機。到今天，幾個鐵腕人物正在試圖修復(fù)三個世紀的疏忽、疾疫和文盲化帶來的損害，顯然已經(jīng)大有成效，因為數(shù)據(jù)顯示，韋拉克魯斯和坦皮科（墨西哥灣的兩個港口）的出口量越來越大了。五六年前，華盛頓和墨西哥城之間幾乎連照面都不打，如今已經(jīng)會彬彬有禮、面帶微笑地交談了。

連接兩部分大陸的地峽地帶極其肥沃，咖啡、香蕉、甘蔗以及任何外國投資者希望種植的東西在這里都能生長。但氣候?qū)τ诎兹藖碚f太惡劣，黑人又沒興趣為白人工作，再加上遍布這一地區(qū)的火山對黑人和白人都一樣不友好。

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危地馬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和哥斯達黎加都只是些充滿浪漫色彩的名字，唯一的例外是集郵者，因為有一個規(guī)則放之四海而皆準(zhǔn)：“國庫越空，郵票越美”?？山酉聛淼倪@個國家對美國很重要，那就是巴拿馬共和國。它是童年的美國，盡管我猜美國不得不接手它，因為美國是唯一需要同時守衛(wèi)太平洋和大西洋海岸線的獨立國家，如果只是等著哥倫比亞將它出售，美國必定還在跟哥倫比亞的官員先生們討價還價，看出多少錢他們才會愿意在轉(zhuǎn)讓合同上簽下大名。

自從巴爾博亞在達連[10]登高遠眺，一眼同時望見兩大洋起，西班牙人就很清楚，這處地峽只是一道極窄的陸地。早在1551年，西班牙人就有了挖一條他們自己的運河的念頭。從那以后，每代人都能聽到新的計劃。科學(xué)界每個略有分量的人都會拿出一份藍圖，向世界展示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但要在堅硬的巖石上挖出一條大約30英里的運河是道大難題，直到阿爾弗雷德·諾貝爾完成了他不詳?shù)陌l(fā)明，讓我們擁有了炸藥。他原本是打算用它來移除農(nóng)田里的樹樁和大石頭的，從未想過要實現(xiàn)它后來更普及的用途——殺死鄰居。

再之后，淘金潮來了，成千上萬人匆匆涌向巴拿馬，免得要從合恩角繞個大圈。為了他們，跨越地峽的鐵路在1855年建成。15年后，世界聽說了蘇伊士運河那出人意料的成功。一手打造了蘇伊士運河的斐迪南·德·雷塞布決定著手嘗試連通太平洋和大西洋。但他創(chuàng)建的公司管理一團糟，他的工程師犯下了太多計算錯誤，他的工人因為瘧疾和黃熱病而凄慘地死去，就這樣，經(jīng)過了8年與自然之力的抗?fàn)幒蛠碜园屠杞灰姿遣⒉恢苯拥珔s更加災(zāi)難性的雪上加霜后，法國人的公司不體面地土崩瓦解了。

接下來的十幾年里，工程完全停了，棕櫚樹從德·雷塞布留下的火車頭煙囪里鉆了出來。終于，美國zhengfu在1902年買下了破產(chǎn)法國公司的權(quán)利。華盛頓和哥倫比亞共和國隨即開始就美國應(yīng)該為修建運河所需購買的土地付多少錢討價還價。直到西奧多·羅斯福厭倦了一再的拖延，私下為這個多少算是偏僻的地方策劃了一場小小的起義，并在24小時內(nèi)就承認了巴拿馬共和國的獨立，運河工程才得以開工，那是1903年。1914年，工程竣工。

這將加勒比海從一個內(nèi)陸海變成了歐亞商貿(mào)通道的組成部分，令橫在它與大西洋之間的島嶼身價倍增。古巴和英屬巴哈馬群島偏離這條通道略遠，當(dāng)然，百慕大也是一樣，它是另一片英屬島嶼，位于紐約和佛羅里達之間。但牙買加（英屬）、海地和圣地亞哥（名義上獨立了，但實情還是問問華盛頓吧?。┑牡乩砦恢眠€不錯，能夠從運河得到一些好處。波多黎各如此，整個小安的列斯群島也如此，這片小群島位于東側(cè)和南側(cè)，面對大安的列斯群島、古巴、海地、牙買加和波多黎各。

17世紀時，對于歐洲各國來說，小安的列斯群島諸島比美洲大陸本身有價值得多。因為它們足夠炎熱潮濕，可以種植甘蔗，而且只要登岸，奴隸就絕不可能消失在密林深處。時至今日，甘蔗、可可和咖啡仍然在它們的土地上生長，但如果能夠作為歐洲開往巴拿馬運河的航船中繼站再額外賺取一點小錢，對于大多數(shù)島嶼來說總是值得高興的。依照順序，首先出現(xiàn)的是所謂背風(fēng)群島，圣托馬斯島、圣克魯斯島、圣馬丁島、薩巴島、圣約翰島、圣尤斯坦帝斯（一個巖石小島，美國獨立戰(zhàn)爭期間zousi船的主要補給點）、瓜達盧佩、多米尼加、馬提尼克（同大部分其他島嶼一樣，是典型的火山島，險些在1902年培雷火山的噴發(fā)中被摧毀）、圣盧西亞、圣文森特和巴巴多斯島。

向風(fēng)群島包括布蘭基亞島（屬于委內(nèi)瑞拉）、博內(nèi)爾島、荷屬庫拉索島和阿魯巴島。所有這些島嶼都曾同屬于一條山脈，它一度連接起了委內(nèi)瑞拉的圭亞那高原和墨西哥的馬德雷山脈。山脈早已不存，卻留下了一個個高聳的山峰。

這些島嶼無一適合發(fā)展工業(yè)。奴隸制的廢除斷絕了它們從前的財富，時至今日，它們最為人所知的身份就是冬季度假地、煤炭裝運港口或石油轉(zhuǎn)運集散中心。只有特立尼達這個與奧里諾科三角洲一水相隔的島嶼還延續(xù)了些許繁華，仰仗的是火山運動為它存下的大量天然瀝青，開采瀝青的是印度人，他們來到這里，取代了過去奴隸的位置，如今依然占據(jù)總?cè)丝诘?3。

打仗時，我們能比平時更快地學(xué)會更多地理知識（可一旦不再需要知道庫特阿瑪拉或伊松索[11]在哪里，也會以同樣的速度忘掉大半）。對于年輕人來說，基于“那種語言在南美洲大有可為”的理由，從德語（不管怎么說，看起來它已經(jīng)是一種很快就會死亡的語言了）切換到西班牙語是很自然的事情。在戰(zhàn)爭期間，這一未來倒并不見得很確定。事實上，這片廣袤大陸的商業(yè)正在經(jīng)歷暴跌之苦。

后來，我們找到了原因。在秘魯、巴西、厄瓜多爾或者無論叫什么名字的這類國家里，所有對外貿(mào)易的技術(shù)細節(jié)都是交給耐心的德國小書記員完成的，人人都知道他們非常熟悉這類事務(wù)，而這些事完全超出了他們雇主的頭腦所能應(yīng)付的范疇。當(dāng)南美洲加入?yún)f(xié)約國（因為它們中的大多數(shù)國家港口里都停著一兩艘德國船，何況還需要貸款），這些可憐的拿筆桿子的條頓人就統(tǒng)統(tǒng)被送進了集中營，南美諸國商業(yè)機構(gòu)的對外聯(lián)系就此驟然中斷，只有等到和平再次降臨的那一刻，德國人才能回到他們的賬冊前。

漸漸地，我們知道了真相。南美洲這片大陸盡管擁有驚人的自然財富，人口卻少得讓人絕望，更在許多方面都遠遠落在了世界后面，至少還需要再花上半個世紀才能對除了極少數(shù)富貴人家之外的人有點價值。這些人家要么是保住了西班牙統(tǒng)治時期的財富，要么是因為與走馬燈般更替的某位南美國家總統(tǒng)沾親帶故而有機會牟取財富。

現(xiàn)在，雖然我在這本書里只分出了寥寥幾頁給南美洲，但請別就此推測我有反拉美情緒。相反，作為土生土長的北方人，我比南方種族更懂得欣賞他們的許多優(yōu)點。但在這本書的開頭我就說過，我要努力寫一本“關(guān)于人的”地理，我堅信，無論是大是小，任何一片土地的重要性都仰賴于生存其上的人類所做出的一切貢獻，無論科學(xué)、商業(yè)、宗教或眾多藝術(shù)中的某一種，只要能對整個人類的福祉有益?？蓢@的是，從這個角度看來，眼下的南美洲幾乎還和澳大利亞或蒙古一樣荒涼。我要再一次強調(diào)，這或許是因為人口的不足，也或許是由于南美洲大半位于赤道以南這一事實，白人在這異鄉(xiāng)之地始終沒能替代本地土著，還或許是深陷在不同膚色的混血人種（穆拉托人是白人與黑人混血的后代，梅斯蒂索人為印第安人和白人或桑博人的后裔，而桑博人是黑人和印第安人的后裔[12]）間進退兩難，以至于從來就不太能堅持他們的政治主張，發(fā)揮他們的智慧。

南美洲已經(jīng)成了某種奇特的政治實驗舞臺。一個巴西帝國是日光之下的新事，盡管它只堅持了不到一個世紀，巴拉圭非凡的耶穌會自由邦（當(dāng)王國覆滅后，它還在東部邊境存在了很長時間）或許永遠都能在研究烏托邦的學(xué)術(shù)論著中得到贊譽。至少，南美洲還培養(yǎng)了一位巨人，了不起的玻利瓦爾，他不但像美國的喬治·華盛頓那樣解放了自己的國家，更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整片大陸的獨立解放運動。我從未懷疑，在烏拉圭和玻利維亞的本國歷史上還有許多威名赫赫的人，但這顆星球上大多數(shù)人都從未聽說過他們。我很懷疑，在更深入的了解之下，能否證明他們的確擁有足以躋身世界偉人行列的能力。若是這樣，就這本書而言，我只要為你們列出一份山川國家的名錄，然后承諾一定會將此后一千年的人物一一填進去，也就足夠了。

北美洲的落基山脈和墨西哥的馬德雷山脈向南延伸，占據(jù)了南美洲的整個西海岸，在那里，它的名字叫安第斯山脈，或者直接簡稱安第斯。安第斯是個西班牙詞語[13]，西班牙征服者們原本用它來稱呼漫山遍野的排水渠，那是印第安人在家鄉(xiāng)山坡上挖出來的。只需要搗毀水渠和水壩，西班牙人就能讓許多部落陷入饑餓直至滅亡。征服者們歷經(jīng)重重危險，遠渡重洋只為一夜暴富，來到新大陸后卻連一棟固定的房屋都沒有找到，既然如此，搶奪本地土著的財富也算是個好辦法了。

接近南極時，安第斯山脈突然散落成若干島嶼，其中最著名的是火地島。智利與火地島之間就是麥哲倫當(dāng)年歷盡千難萬險完成白人的首次環(huán)球航行時曾行經(jīng)的海峽，如今海峽還以他為名。島嶼的最南端是合恩角，這個名字源于它的發(fā)現(xiàn)者的家鄉(xiāng)小鎮(zhèn)（荷蘭一個名叫霍恩的小鎮(zhèn)），與奶牛無關(guān)，雖然似乎許多人更愿意相信后一種解釋[14]。無疑，麥哲倫海峽擁有極其重要的戰(zhàn)略價值。從此以后，守望海峽的福克蘭群島就成了英國的領(lǐng)土[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