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天像是漏了底,連著幾個月不見一滴雨,日頭毒得能把地里的苗兒都點著。
井見了底,河床裂成龜背,莊稼蔫頭耷腦,最后全在田里枯成了干柴。
倉庫里那點糧食囤底,早就刮得比臉還干凈,摻上觀音土,也撐不了幾頓,肚皮貼著脊梁骨,咕嚕聲里都帶著絕望的澀味。
村里老人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叼著旱煙桿,煙霧繚繞里,渾濁的眼睛望著后山那片墨綠得發(fā)黑的山林子,反復(fù)念叨:“后山那亂葬崗,去不得,千萬去不得……餓死也別去,那地方,邪性?!彼麄冋f那地方是幾百年來扔死人的地兒,餓死的,冤死的,沒名沒姓的,都往那一扔,怨氣沉得能把活人拽進土里。
道理都懂,可肚里的火燒火燎,比鬼還嚇人。
那天下午,天陰沉著,還是沒有雨,風(fēng)刮過來都帶著土腥氣。
我看著小弟小妹蠟黃的小臉,聽著他們細弱的哼哼,心一橫,拎起墻角那個破舊的竹籃子,偷偷繞出了村。
越靠近后山,天光越暗。
周圍的樹歪歪扭扭,枝杈張牙舞爪,像是無數(shù)只想要抓住什么的干枯手臂。
亂葬崗沒什么正經(jīng)路,腳下軟綿綿的,不曉得踩的是泥土還是別的什么。
空氣里一股說不出的味兒,腐爛的,又帶著點腥甜。
我不敢抬頭細看那些胡亂堆著的墳頭,還有偶爾從荒草里支棱出來的白骨,只是死死盯著地面,尋找能下咽的野菜、樹根。手抖得厲害,挖了幾下,指甲縫里就塞滿了黑泥。
也不知轉(zhuǎn)了多久,籃子底還沒鋪滿,忽然就撞見個矮墳。
墳頭塌了半邊,露出個黑窟窿,一口薄皮棺材朽爛了一角,隱約能看到里面一抹刺眼的暗紅——像是一件壽衣。我頭皮一炸,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再不敢停留,轉(zhuǎn)身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當(dāng)天晚上,我就起了高燒。
渾身滾燙,骨頭縫里卻往外冒寒氣,牙齒磕得咯咯響。
迷迷糊糊睡過去,就陷進一個掙脫不出的噩夢。
一個穿著暗紅色壽衣的老太太,就坐在我床頭,身子佝僂著,臉看不真切,模模糊糊一團灰白。
她也不動,也不靠近,就那么坐著,一遍又一遍,用一種飄忽不定、帶著泥土摩擦般沙啞的聲音問:
“能借我半碗米嗎?”
“能借我半碗米嗎?”
……
聲音不高,卻像錐子一樣往腦子里鉆。
我想喊,喉嚨像被堵住,想動,身子沉得像被釘在床上。只有那句話,反反復(fù)復(fù),無休無止。
天蒙蒙亮,我勉強睜開眼,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
母親坐在炕邊,眼睛紅腫,她撩開我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娃,你這是咋了?”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自己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清晰的青黑色手印,五指分明,像是被冰窖里凍了三天的手死死攥過留下的淤痕,觸目驚心。
母親臉色唰地一下,比糊墻的糙紙還白。
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不行,不行,得去找李婆婆!”
李婆婆是村里的神婆,一個人住在村西頭。
母親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把我弄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