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把我弄過去的。
李婆婆的屋子又矮又暗,里面彌漫著草藥和香火混合的怪味。
她那雙干癟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的的手,冰涼,像蛇一樣劃過我手腕上的青黑印子。
她湊得很近,看了半晌,枯槁的身子猛地一顫,抬起眼,眼白混濁,里面是壓不住的驚恐,連聲音都變了調(diào),尖利地刮著人的耳膜:
“她不是要米……是要你替她守墓啊!”
這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瞬間把我釘在了原地。
守墓?替那個亂葬崗的老太太?一股比高燒更烈的寒意,裹挾著亂葬崗那股特有的土腥和腐朽氣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讓我徹底窒息。
李婆婆不再看我,轉(zhuǎn)身在那個黑漆漆的神龕前抖索著點上三炷細香,煙霧筆直地往上竄,竄到屋頂卻猛地散開,擰成一團混沌。
她抓起一把不知存放了多久、顏色陳舊的糯米,枯瘦的手指捻起幾張畫著扭曲符文的黃表紙,嘴唇飛快地翕動,念咒的聲音又急又低,像無數(shù)只蟲子在耳邊爬。
我癱坐在冰冷的矮凳上,手腕上那圈青黑像是活了過來,一絲絲地往肉里鉆,帶著針扎似的細密痛癢。
母親在一旁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只有肩膀在劇烈地抖動。
屋子里那股香火、草藥、還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我胸口。
法事似乎做完了,又或者根本沒完。
李婆婆猛地轉(zhuǎn)過身,那雙深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我身后空無一物的墻角,瞳孔驟然縮緊,像是看到了什么極恐怖的東西。
她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倒氣聲,整個人篩糠般抖起來,指著那里,聲音裂成了碎片:
“來了……她跟著你……來了!”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上頭頂。
明明什么也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昏暗壓抑的屋子里,多了一道“目光”。陰冷,粘稠,帶著墳?zāi)股钐幏e年的死寂和固執(zhí),牢牢地釘在我背上。
李婆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被母親慌忙扶住。
她眼神渙散,嘴里只剩無意識的喃喃:“攔不住……她認定你了……認定了……”
母親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她看著我,眼神里是徹底的絕望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屋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那三炷香燃燒時發(fā)出的細微“噼啪”聲,還有窗外不知何時刮起來的、打著旋的陰風,一下下撞擊著破舊的窗欞,像是指甲在刮撓。
那風里,似乎又帶來了那句飄忽不定、帶著泥土味的詢問,這一次,仿佛就響在我的耳根后面:
“能借我半碗米嗎……”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手腕上的青黑手印,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顏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