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扎進(jìn)我的耳膜,直透心底。
我站在那洞開的廟門前,像站在一頭巨獸貪婪張開的嘴巴前,里面是無邊的黑暗和令人作嘔的陰冷香氣。
阿川就站在門邊,姿態(tài)閑適,仿佛真的是在邀請一位誤入此地的客人,去他精心布置的雅舍小坐。
可他那雙映著微弱月光的眼睛,里面沒有絲毫人類該有的溫度,只有一種沉淀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冰冷的玩味。
我不動。腳像被無形的釘子釘死在了廟門前的石階上,寒意從腳底一路蔓延到頭頂,頭皮陣陣發(fā)麻。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沒有反應(yīng),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生氣,只是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鉆進(jìn)風(fēng)里,帶著山澗溪流的清越,卻又糅合了某種說不出的邪氣。
“怕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并非逼近,只是恰好讓自己完全置身于廟門投下的那片濃重陰影里,使得他的面容變得更加模糊不清,只有那溫潤的嗓音清晰地傳來,“別怕,你不是第一個來這里做客的姑娘?!?/p>
他不是第一個。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鑰匙,猛地捅進(jìn)了我混亂恐懼的腦海,打開了某個塵封的、血淋淋的盒子。
六十年前,穿著紅嫁衣的大姑奶奶,是不是也曾站在這里?或者,被“請”了進(jìn)去?還有更早的,一百二十年前,一百八十年前…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姑娘們?
她們都成了這“家”里的……什么?
“你……”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破碎不堪,“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陰影里,他沉默了片刻。
山風(fēng)吹拂著他青灰色的衣角,那支蘭花玉簪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唯一的光。
“東西?”他重復(fù)著這個詞,語調(diào)平緩,聽不出喜怒,“在你們眼里,或許是吧。守著這山,受著你們的供奉,偶爾接引迷途的魂靈?!?/p>
他微微偏頭,目光似乎落在我身上,即使隔著黑暗,我也能感受到那視線如有實質(zhì),冰冷地刮過我的皮膚?!氨热缒?,今夜不就迷路了嗎?”
這不是迷路!這是你們逼的!是那該死的六十年輪回!
我想嘶吼,想質(zhì)問那玉簪是怎么回事,想問他把我大姑奶奶怎么樣了,想問奶奶的鬼魂為什么讓我逃,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被巨大的恐懼凍成了堅冰。
他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掙扎和恐懼,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習(xí)以為常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