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了之后,沒要香燭,沒要法臺,只讓大隊長陪著,在井邊轉(zhuǎn)了三圈。
他走得很慢,手指時不時拂過那冰涼的、濕漉漉的井欄,湊得很近,用鼻子細細地嗅。
那時我就躲在不遠處的草垛后面,心臟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我看見老道士的臉色越來越白,搭在井欄上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滿臉期盼又忐忑的大隊長林永貴,聲音又干又澀,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驚懼:“林隊長……準備后事吧。井里那位……怨氣太重,這是在找替身吶。纏上誰,誰就得下去替她受苦,她才能解脫……這東西,我收拾不了?!?/p>
“替身”兩個字像兩把冰錐子,狠狠扎進每個聽到的人的心里。井里那位?哪位?沒人敢問,也沒人說得清。只
知道,有個極兇極厲的東西,就在那口養(yǎng)活人的井里,等著拉人下去。
老道士當天下午就走了,腳步踉蹌,頭也沒回。留下整個林家坳,被一種更深、更絕望的恐怖籠罩。
我叫林晚,那年十六歲。
我有個妹妹,叫小禾,剛滿十二歲。爹娘死得早,我們兄妹倆跟著奶奶過。
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家里主要的勞力就是我。我怕那口井,怕得要死,每次去挑水,腿肚子都轉(zhuǎn)筋。
可禍事,還是找上了門。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夜,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妹妹小禾白天還好好的,晚上睡到半夜,突然發(fā)起高燒,說明話,嘴唇干裂得起皮。
家里備著的一點涼開水喂下去,根本不管用。奶奶摸著妹妹滾燙的額頭,急得直掉眼淚:“不行,得用水給她擦身子,得喝水,井水,井水最涼,降燒……”
我的頭皮瞬間炸開。
井!又是那口井!
“奶奶……不能去,井邊……”我的聲音都在抖。
奶奶渾濁的老淚流得更兇了,她看著炕上痛苦蜷縮的小禾,又看看我,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充滿了絕望和掙扎。“娃啊……不去,小禾……小禾怕是不行了啊……”
妹妹無意識地呻吟著,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那聲音像針一樣扎著我的心。
我猛地站起來,喉嚨發(fā)緊,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涌。“我去!”
我抄起水桶和井繩,沖出了家門。
夜黑得像墨,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有氣無力地眨著眼。
村里的土路空無一人,兩旁的房屋像一個個沉默的怪獸,潛伏在黑暗里。風穿過竹林,發(fā)出嗚嗚的響聲,跟井里傳出的哭聲那么像。
越靠近古井,腳步越沉,那股陰寒的土腥氣越來越濃。井臺在一片空地上,黑黢黢的,那圓形的井口,像一張等待噬人的巨口。
四周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
我喘著粗氣,手心里全是冷汗,走到井邊。井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那股熟悉的、帶著腐爛氣息的陰冷一個勁兒地往外冒。
我定了定神,手忙腳亂地把水桶系下去,井繩摩擦著石槽,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在這死寂里格外刺耳。
水桶觸碰到水面,傳來“噗通”一聲悶響。我趕緊往上拉,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