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乘客沒有影子（第1頁）

我用力關(guān)上駕駛室厚重的隔音門，將那無處不在的、地鐵隧道特有的陰濕氣流和空洞回響隔絕在外。

手腕上的表，指針重合在午夜十二點整。

指尖按上啟動鈕，熟悉的電流嗡鳴聲沿著車廂龍骨爬遍整列車，燈光次第亮起，慘白，穩(wěn)定，照亮空無一人的車廂。

4號線末班車，車次0404，每晚此時，自我手中駛?cè)氡本┑叵陆诲e的腸腔。

拉下操縱桿，列車滑出西直門站臺。

隧道壁上的廣告光影開始流動，連成模糊的色帶。

后視監(jiān)控屏幕分成十幾個小格，映出各節(jié)車廂的實時畫面——空曠，整齊，只有燈光在塑料座椅上投下冰冷的反光。我習(xí)慣性地瞥了一眼，確認一切“正?！薄?/p>

最近，“正?！边@個詞變得有些微妙。

大約半個月前開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協(xié)調(diào)感，開始在每晚這個固定的時刻纏上我。

起初很模糊，像眼角余光捕捉到的錯覺。當我坐在駕駛座上，背對著整列車，身體卻能“感覺”到某種存在——并非聲音或振動，而是一種……被填充的“密度感”。仿佛我駕駛的不是一列空車，而是載滿了沉默的乘客。他們的目光黏在我的后頸，沉甸甸的。

我告訴自己，這是深夜工作久了，獨處隧道帶來的精神緊張。

直到三天前的晚上，我無意間看向監(jiān)控屏幕。

畫面上，第三節(jié)車廂中部，一個模糊的、穿著深色外套的身影似乎動了一下。

我猛地扭頭，透過駕駛室后窗望過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兩排座椅對著。再回頭，監(jiān)控畫面里也什么都沒有。冷汗倏地冒出脊背。錯覺，必須是錯覺。但接下來的幾晚，這種“錯覺”頻繁起來。有時是某節(jié)車廂的扶手環(huán)無風(fēng)微晃，仿佛剛被人松開；有時是監(jiān)控角落閃過一抹不合時宜的衣角顏色。而每當我在站臺?？?，透過玻璃門望出去，站臺總是空蕩死寂，只有我的列車孤零零地停著。

但今晚有些不同。列車剛駛離海淀黃莊站不久，那種被填充的“密度感”達到了頂峰。

我的后背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頭皮陣陣發(fā)麻。

我甚至能“聽到”某種并不存在的、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像很多很多人同時放輕呼吸，又像是衣料摩擦著座椅。

我死死盯著前方的軌道信號燈，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列車在預(yù)設(shè)的節(jié)奏中前行，經(jīng)過一段沒有信號覆蓋的漆黑隧道。就在車廂燈光因供電切換而輕微明滅的那一剎那——

監(jiān)控屏幕，花了。

不是黑屏，而是所有分格畫面劇烈地閃爍、扭曲，布滿跳動的雪花點。

幾秒鐘后，圖像恢復(fù)。而恢復(fù)后的畫面，讓我的血液幾乎凍結(jié)。

屏幕上，每一節(jié)車廂都“坐滿了”。

人影，密密麻麻。他們形態(tài)各異，穿著不同季節(jié)、不同年代的衣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低垂著頭，有的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姿勢，有的面朝車頂或車窗，但無一例外，沒有一個人的臉是清晰的，全都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霧狀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