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泉順著腳印看過去,發(fā)現(xiàn)腳印沒有走向別處,而是走向了他家院子里的那口井。
他走到井邊,低頭往下看。
井水很黑,什么都看不見。但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濃的桂花香。
九月的湘西,桂花確實開了。但那股香味太濃了,濃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把整樹的桂花都搗碎了泡在水里。而且香味不是從樹上飄來的,是從井底涌上來的,一股一股的,混著冰涼的水汽。
陳小泉彎著腰往井里看的時候,水面突然動了。
不是風(fēng)吹的——井在水底,沒有風(fēng)。
水面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下面推了一下,蕩開一圈漣漪。漣漪散開之后,水面平靜下來,但平靜的水面上,映出的不是陳小泉的臉。
是一張女人的臉。
蒼白的,浮腫的,五官模糊,像是泡在水里很久了。但那雙眼睛是清晰的——沒有眼白,整個眼球都是黑色的,直直地向上看著。
看著陳小泉。
陳小泉嚇得往后一仰,后腦勺磕在井沿上,疼得眼冒金星。等他再爬起來往井里看——
水面映出的又是他自己的臉了。
陳小泉去找村支書老周,想把那口井填了。
老周說不行,那口井是村里唯一的水源,填了全村子吃水怎么辦?
“你怕是熬夜熬出幻覺了,”老周給他倒了杯茶,“哪有什么女鬼?陳大有是正常死亡,法醫(yī)都來看過了,心臟驟停。你別自己嚇自己?!?/p>
陳小泉把手腕上的指印給他看。老周看了,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是什么皮膚病,你去鎮(zhèn)上醫(yī)院看看?!?/p>
陳小泉知道老周不信,但他沒辦法。他又去找田老六,田老六翻出那本洞女冊,找到沈氏那一頁,后面還有幾行字,之前沒注意到:
……水出則浸土,浸土則草木不生,浸人則……
最后幾個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重,紙都涂破了。
田老六又往后翻了幾頁,有一頁上畫著一張圖,畫得很粗糙,像是隨手勾勒的。圖畫的是一口棺材,棺材周圍畫了很多線條,像是水流。棺材的上面畫了一個人形,人形的四肢比例不對,手臂特別長,手指也特別長。
人形的頭發(fā)被涂成了紅色。
不是畫的紅色,是后來有人用什么東西涂上去的,暗沉沉的,像是銹跡,又像是干涸的血。
“這個沈氏,到底是怎么死的?”陳小泉問。
田老六翻了翻前面的記載,念道:“沈氏,閨名未詳,光緒二十三年春,許配給鄰村周家?;槠谇捌呷眨蚴先肷讲赊?,未歸。三日后,人于西洞中發(fā)現(xiàn)其衣物,鞋履整齊置于洞口,人則不見。洞深不可測,無人敢入。其家人在洞口焚紙哭喊三日夜,第四日清晨,沈氏之尸浮于洞口水中。”
“浮上來?”
“對。據(jù)說尸體保存完好,面色如生,只是頭發(fā)全濕了,貼在臉上,怎么都撥不開。最奇怪的是,她的嘴里含滿了桂花。”
“九月才有桂花,她是春天死的?!?/p>
“對?!碧锢狭仙蟽宰樱八运墓撞睦?,一直有桂花的香味。據(jù)說那香味幾十年都不散,隔著土都能聞到。”
陳小泉想起井底涌上來的桂花香,打了個寒噤。
“后來呢?她家人沒給她遷墳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