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得很慢。面線糊的熱氣從碗里升起來,飄到她面前,然后——熱氣沒有散開,而是被她吸進了嘴里。每一縷熱氣都直直地飄向她,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
老趙注意到她蹲著的時候,運動鞋的后跟是懸空的。正常人的腳后跟會著地,但她蹲著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似乎不在腳上——她的鞋跟離地面大概有一厘米,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上面吊著。
“老板?!彼鋈挥珠_口了。
“嗯?!?/p>
“你知道我為什么每天都來嗎?”
老趙搖頭。
“因為你是這條街上,凌晨唯一亮著燈的地方?!?/p>
她說完這句話,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線糊喝完了。
“我每天晚上在街上走,從鐘樓走到新華路,從新華路走到開元寺,從開元寺走到臺魁巷。整條西街都是黑的,只有你的燈是亮的。”
她把碗放回攤位臺面上。
“我看到你的燈,就知道這里還有一個人。我就覺得自己還沒有……”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她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十塊錢,壓在碗底。錢還是濕的。
“老板,明天我不來了?!?/p>
老趙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我該走了?!彼f,“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
她轉過身,面朝東邊——鐘樓的方向。
“我每天晚上沿著這條路走,走到你的攤位,吃完面線糊,再往回走。走到鐘樓的時候天就快亮了,我就……”
她沒有說“我就消失”或者“我就回去”之類的話。她說的是:
“我就回到那個很窄的地方去?!?/p>
老趙站在攤位后面,看著她走進霧里。
走出去大概十步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霧很重,老趙只能看到她的輪廓——一個深藍色的人形,站在灰白色的霧氣中間。
“老板?!彼穆曇魪撵F里傳過來,悶悶的,“你的面線糊,真的很好吃?!?/p>
然后她轉身,走進了霧的最深處。
這一次,老趙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不是之前那種有延遲的悶響,而是很清晰的、運動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嗒,嗒,嗒,嗒——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后消失在霧氣里。
像是有人在潮濕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又像是有人一步一步地走近了。
老趙分不清。
第六天,老趙出了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