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所有的燈同時亮了。
走廊的聲控燈滅了。整個旅館的小樓陷入了黑暗,只有劉福貴這個房間,亮得像白晝。燈光不是黃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種劉福貴從未見過的顏色。
那是靈魂燃燒時的顏色。
筆記本上,那行字開始蠕動。不是比喻,是字面上的蠕動——每一個筆畫都像一條細小的蟲子,在紙張表面扭動、分裂、重組。陳旭的筆跡和劉福貴的筆跡糾纏在一起,像兩條蛇纏繞著上升,最后融化成一片暗紅色的光。
那片光從紙面上浮起來,懸浮在筆記本上方幾厘米的位置,緩慢地旋轉(zhuǎn)著。
光團中間,有什么東西正在成型。
先是輪廓。一個人的輪廓,蜷縮著的,像胎兒在子宮里的姿勢。然后輪廓變得清晰,肩膀、手臂、膝蓋、腳踝,每一個關節(jié)都在光中顯露出形狀。然后是皮膚的顏色,從透明變得半透明,從半透明變得實在。
最后是臉。
那張臉從一片混沌中浮現(xiàn)出來,像一張照片在顯影液里慢慢變得清晰。先是眉毛,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最后是眼睛。
眼睛是閉著的。
但劉福貴能看到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動??焖俚难蹌?,像是一個人正在做一場激烈的夢。
光團散去了。
一個人躺在旅館房間的地板上,穿著牛仔褲和白色t恤,腳上沒穿鞋。皮膚是溫潤的粉色,呼吸均勻而綿長,胸口隨著呼吸緩慢地起伏。
二十八歲。眉骨高,顴骨平,嘴唇薄。
陳旭。
但不是劉福貴見過的那個陳旭。不是那個坐在行李箱上、眼窩深陷、滿臉絕望的年輕人。不是那個在馬路牙子上說“我信”的年輕人。不是那個寫下便簽紙、然后連人帶箱子從世界上消失的年輕人。
這個陳旭是干凈的。臉上沒有疲憊,眼底沒有血絲,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劉福貴跪在地板上,看著那張臉,不敢呼吸。
他怕自己一呼吸,這個人就會像上次那樣消失。
他伸出手,猶豫了很久,最后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陳旭的手背。
溫熱的。實在的?;钪?。
陳旭的眼皮動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微微收縮。它們先是茫然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聚焦在天花板上,然后移到劉福貴的臉上。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然后陳旭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你是誰?”
劉福貴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瘋狂地運轉(zhuǎn)。陳旭不認識他了。不,不是不認識——他根本就不記得了。不記得天橋,不記得馬路牙子,不記得那七個字的愿望,不記得消失,不記得那張便簽紙上的每一個字。
這個人不是那個陳旭?;蛘哒f,這個人是那個陳旭,但他是被從這個世界上某一個時間點直接“提取”出來的。也許是出事前一天的陳旭,也許是出事前一周的,也許更早。
他什么都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