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塊地板,都是一面鏡子。
“不要看地板,”陳旭的聲音從房間里傳來,“不要看天花板,不要看墻壁。不要看任何能反射的東西?!?/p>
“你現(xiàn)在唯一能相信的,是你的觸覺和聽覺。眼睛會騙你。鏡子里的光影會騙你。”
陳旭慢慢抬起右手,伸向那面不斷擴大的鏡子。他的手指距離鏡面只有幾厘米的時候,鏡面上蕩開了一圈漣漪,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靜止的水面。漣漪的中心,另一只手伸了出來。
和伸進去的那只手,一模一樣的手指,一模一樣的長度,一模一樣的指甲形狀。
但膚色不一樣。
伸進去的那只手,是陳旭的手——蒼白的,帶著一點被河水泡過的發(fā)皺。伸出來的那只手,是暖色調(diào)的,皮膚光滑得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應(yīng)有的樣子,更像是剛出生的嬰兒的皮膚,溫潤、半透明、可以隱約看到下面的血管。
兩只手握在了一起。
不是握手。是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和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交錯著插入了彼此的指縫。十指緊扣。
陳旭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像被電流擊中。
“它想要我的記憶,”陳旭的聲音開始發(fā)抖,“它在從我腦子里往外抽東西。我能感覺到——不是疼,是空。像一個東西被拿走之后留下的缺口,風(fēng)從那個缺口往里灌,涼颼颼的。”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但是你猜怎么著?”他在發(fā)抖,但聲音里有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它抽不走全部?!?/p>
“因為有一部分記憶,不是我的。”
劉福貴的瞳孔猛地收縮。
陳旭沒有父親的記憶。
因為那不是他的父親。那個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的男人,那個在語音信箱里留下那句“兒子,爸對不住你”的男人,那個聲音被慢放后出現(xiàn)“第一條生命已接收”的男人——那不是陳旭的父親。
那是劉福貴許下第一個愿望時死去的那個人的兒子。
那個他不認識的男人。
那個他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不知道名字的、不知道長什么樣的陌生男人。
陳旭是他愿望的產(chǎn)物。
不是劉福貴許下的愿望——是他許下的那個“讓劉福貴活下去”的愿望。在那個愿望里,陳旭用自己的全部靈魂做抵押,把劉福貴從債務(wù)中贖了回來。但系統(tǒng)從來不會做虧本的買賣。它收下了那100%的靈魂,然后把它重新塑造成了一個人形。
一個有血有肉的、會走路會說話的、和原來的陳旭一模一樣的——容器。
用那100%的靈魂捏出來的容器。
它需要什么東西來填滿這個容器。記憶是最好的填料。于是它從那筆交易的另一頭——劉福貴許過的那些愿望中——抽取了殘余的記憶碎片,揉碎了,碾爛了,重新編織成了一個虛假的、但足以讓容器運轉(zhuǎn)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