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貴跑回鎮(zhèn)上的時候,天邊已經(jīng)開始泛白了。
那聲玻璃碎裂的聲音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的耳膜,在他腦子里反復回響。他知道那是什么聲音。不是普通的玻璃碎了,是鏡子裂了。從內(nèi)部裂開的,像有什么東西從鏡子的另一面推了一下。
招待所在主街的中段,兩層的舊樓房,外墻刷著已經(jīng)褪色的米黃色涂料。大門沒關,老板不在前臺,走廊里的燈全滅了。劉福貴上樓梯的時候,每一步都踩得極輕,但腳底下的水泥臺階還是發(fā)出了細微的咯吱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樓板下面蠕動著。
二樓走廊盡頭的門半開著。
房間里的燈沒開,但有一片朦朦朧朧的光從里面透出來,顏色不對。不是月光,不是日光燈,是一種渾濁的、暗沉沉的、像是某種液體在緩慢流動時反射出來的光。
劉福貴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房間里多了一面鏡子。
不,不是多了一面。是原本就有的那面鏡子——床頭柜上方掛在墻上的那面橢圓形梳妝鏡——變了。它不再是橢圓形的了,它的邊緣正在向外延伸,像一灘水銀在墻面上緩慢地擴散。鏡框已經(jīng)不見了,鏡面和墻壁之間的界限模糊了,它正在變成一面沒有邊框的、占據(jù)了整面墻的巨大鏡子。
陳旭站在鏡子前面。
他的t恤還是濕的,貼在身上。那個胸口的輸入框印記在鏡面反射的光線下變得格外醒目,光標一下一下地跳著,紅色的光從他的皮膚下面透出來,像是在他的胸腔里點燃了一盞燈。
陳旭沒有動。他就那樣站著,面對著那面不斷擴大的鏡子,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正在計算跳下去需要幾秒鐘。
鏡子里映出的不是房間。
是一面更大的鏡子。無限延伸的,看不到盡頭的,像兩條平行的鏡面相對而立,把彼此的倒影反射到無窮遠處的那種鏡子。在那個無限延伸的鏡像世界里,站著無數(shù)個陳旭。
不,不全是陳旭。最近的那個、最清晰的那個,是和陳旭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但它的臉是正對著鏡子外面的陳旭的,而鏡面反射的物理規(guī)則決定了——如果它正對著這邊,那么它應該是陳旭自己的倒影,每一個動作都應該和陳旭完全同步。
但它沒有。
它的頭比陳旭低了幾度,像一個正在俯視什么東西的人。它的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古老的表情——期待。
劉福貴想要沖進去把陳旭拉開。但他的腳還沒跨過門檻,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阻力,像一堵透明的墻堵在了門口。他伸手推了推,手指觸碰到的地方是冰涼的、堅硬的、微微振動的——像一塊巨大的玻璃。
他進不去。
陳旭聽到他的動靜,微微側了側頭,但沒有轉過來。鏡子里那個“另一個陳旭”也隨著他側了側頭,但角度差了那么一點點。它在模仿他,但模仿得不夠好,像是剛學會控制這具身體沒多久,還在練習。
“劉叔,”陳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什么,“你聽我說?!?/p>
“你先出來——”劉福貴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來不及了,”陳旭說,“從我踏進這條走廊的第一步,這個房間就已經(jīng)不是房間了。它是一面鏡子,從地板到天花板,從門到窗戶,都是鏡面。你以為你站在走廊里看著我,其實你看到的我,只是某一層反射里的影像。真正的我已經(jīng)在很深的里面了?!?/p>
劉福貴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地面。
走廊的水泥地還在。但他的腳踩上去的那塊地方,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臉。不是模糊的、需要湊近才能看清的那種倒影,而是清晰的、銳利的、甚至比真實世界里的他還要清晰的一張臉。
每一塊地板,都是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