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柱倒（第1頁）

韋安石辦事比狄仁杰預(yù)想的利索。當(dāng)天傍晚，益州府衙的差役傾巢而出，分四路趕往青石溝周邊各縣，把石柱上剩下十一個人全部帶回了府衙。這些人被帶進來的時候，有的穿著官袍還在掙扎喊冤，有的已經(jīng)嚇得面無人色被差役架著胳膊拖進來的，還有一個增城縣的主簿是自己背著包袱來的——他說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包袱里裝的是他這些年貪墨的全部賬本。

狄仁杰讓韋安石把十一個人分開關(guān)押在后堂的幾間偏房里，每人門口派兩個差役守著，不許交談，不許串供。然后他坐在韋安石的書房里，把從青石溝帶回來的鐵匣子打開，將里面的所有文書一件一件攤在桌上——裴明遠寫給鄭有祿的信、鄭有祿手繪的機關(guān)圖紙、以及那份從豳州鼓樓里找到的同謀名冊副本。他把十一個人的名字和名冊上的記錄逐一核對。神功二年到三年間，這十一個人在益州折沖府和周邊各縣任職，每個人手上都沾著多少不等的臟銀。最少的一個貪了五十兩，最多的一個——益州折沖府別將馬驍——貪了一千二百兩軍餉，還倒賣了折沖府庫存的弓弦和皮甲。弓弦和皮甲——和劉士則在隴右軍器監(jiān)干的勾當(dāng)如出一轍。狄仁杰把馬驍?shù)拿钟弥旃P圈出來，在旁邊注了一行字：“此人可能與劉士則有勾連，需嚴(yán)審?！?/p>

審問從第二天一早開始。狄仁杰沒有一個一個審，而是把十一個人全部帶到正堂，讓他們并排跪在青磚地面上，然后把從青石溝帶回來的那根斷裂的石柱碎塊用牛車?yán)搅苏瞄T外。柱身上刻著的罪狀在陽光下清清楚楚，每一個人的名字、官職、貪墨數(shù)目都分毫不差。

十一個人跪在地上，有的低著頭不敢看柱子，有的渾身發(fā)抖像篩糠。馬驍是最后一個進來的，他穿著緋色官袍，昂著頭，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冷笑?？僧?dāng)他看到正堂門外那根石柱碎塊上刻著自己的名字時，嘴角的笑僵住了，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狄仁杰沒有多問。他把從豳州鼓樓里找到的同謀名冊副本放在桌上翻開，把裴明遠寫給鄭有祿的信放在旁邊，然后把鄭有祿封在石柱里的那截骨頭用一塊白布托著，輕輕放在名冊旁邊。

“這些證據(jù)，”他的聲音不高，可正堂里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一個涼州推官花了十三年查出來的。他叫鄭有祿。他已經(jīng)死了。他死之前把他的骨頭封在這根石柱里，替他欠了十三年的人還了一筆債。你們跪的不是我，是他?！?/p>

正堂里安靜了很久。馬驍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的水漬。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么，可最終只是把頭埋了下去。接下來的審問沒有費太多周折。這十一個人在青石溝山神廟里看到柱子上刻著自己的名字時就已經(jīng)嚇破了膽，又被孫承宗和魯大通接連暴卒的死狀折磨了好幾天，沒等狄仁杰動刑就全招了。招出來的內(nèi)容比柱子上刻的更細——時間、地點、同伙、分贓比例，每一筆都說得清清楚楚。狄仁杰讓蘇無名把每個人的供詞都記錄在案，按了手印，然后讓韋安石把十一個人全部收監(jiān)，等刑部批文下來再行定罪。

審?fù)曛蟮胰式芤粋€人坐在韋安石的書房里，把所有的口供重新看了一遍?？吹今R驍?shù)目诠r，他的目光停住了。馬驍在供詞里提到了一件事——“神功三年春，折沖府有一批舊弓弦和皮甲需要銷毀，末將本已造冊上報，然劉士則從隴右來信，讓末將把舊弓弦翻新后發(fā)往隴右充作新弦。末將照辦了。”又是劉士則。弓弦調(diào)包案不只是隴右軍器監(jiān)一處有鬼，益州折沖府也有份。劉士則的網(wǎng)從隴右一直鋪到了劍南道，而裴明遠查到了這些線索，交給了鄭有祿。鄭有祿把馬驍?shù)拿挚淘诹酥由稀?/p>

他看完之后把口供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天已經(jīng)快黑了，院子里那棵銀杏樹被晚風(fēng)吹得簌簌作響。從豳州鼓樓開始，劉士則、周朗、薛懷義、張廣仁、孫承宗、魯大通——這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從名冊里浮出來，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筆爛賬。他和李元芳、蘇無名三個人追了整整一年，從關(guān)中追到嶺南，從嶺南追到淮南，從淮南追到隴右，從隴右追到劍南?，F(xiàn)在所有活著的人都歸案了，所有死去的都留下了供詞和罪證。而那個在涼州月氏塔上吊的人，已經(jīng)在塔頂?shù)拈L明燈熄滅之前把每一筆債都算清楚了。

李元芳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大人，韋刺史讓人備了晚飯，說是益州本地的豆花飯，請大人嘗嘗。鄭有祿的骨頭末將已經(jīng)收好了，和裴明遠的骨灰罐放在一起。等案子結(jié)了，末將親自送回涼州?！?/p>

狄仁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從墻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走出書房。益州城的傍晚比長安暖得多，街面上人來人往。空氣里那股花椒和辣椒的辛辣味又飄了過來，這次他沒有覺得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