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歸宿（第1頁）

案子結(jié)了之后，狄仁杰在益州又待了七天。這七天他哪兒都沒去，就坐在韋安石的書房里，把十一個人的供詞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逐條核對時間、數(shù)目、同伙，把所有能對上和暫時對不上的地方都用朱筆圈出來，讓蘇無名謄抄了三份——一份存益州府，一份發(fā)往刑部，一份帶回大理寺歸檔。馬驍在供詞里提到的那批翻新舊弓弦的流向，他專門寫了一封公文詳細(xì)說明，附在案卷后面，囑托韋安石派人去查益州折沖府的庫存底賬。這件事牽涉到劉士則的舊案，他回長安之后還要調(diào)閱隴右軍器監(jiān)的舊檔做對照。不過那都是回長安以后的事了。

第七天傍晚，他把最后一份公文寫完，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李元芳正蹲在院子里用益州本地的細(xì)竹篾編一個蛐蛐籠子——他這幾天閑得慌，跟府衙一個老差役學(xué)了這門手藝，編了拆拆了編，已經(jīng)能編出個像樣的籠子了。

“元芳，”狄仁杰走到門口，“明天一早回長安。不過回去之前，先繞一趟涼州?！?/p>

李元芳把蛐蛐籠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大人要把鄭有祿的骨頭送回去？”

“對。我答應(yīng)過慧凈師太?！钡胰式芸吭陂T框上，看著院子里那棵銀杏樹被晚風(fēng)吹得簌簌響，“鄭有祿在柱子里封了幾個月，他的骨頭不該繼續(xù)待在益州的庫房里。裴明遠(yuǎn)的骨灰罐還在大云寺等著他?！?/p>

四月二十二，狄仁杰從益州出發(fā)。韋安石送到城門口，又讓兩個差役趕了一輛牛車跟著，車上裝著那根斷裂的石柱碎塊和鐵匣子里的所有文書。出了益州往北走，過劍門關(guān)，翻米倉山，進入隴右道地界。這一路比來時更難走——米倉山上的積雪剛化，山路泥濘不堪，馬蹄踩上去直打滑。李元芳在前面牽馬，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穩(wěn)，偶爾回頭喊一聲讓后面的牛車慢點。蘇無名坐在牛車上抱著那只裝骨頭的白布包袱，被顛得東倒西歪，可包袱始終抱得緊緊的。

五月初，他們翻過隴山進入涼州地界。戈壁灘上的風(fēng)還是那么干那么硬，可五月畢竟比冬天溫和些，沙礫打在身上不至于像刀子割。遠(yuǎn)遠(yuǎn)望見涼州城外那座月氏塔的時候，狄仁杰讓隊伍停下來，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塔還是歪斜的，塔身上的裂縫比上次來時又多了幾道，塔頂?shù)膭x桿在風(fēng)里晃動著，那只木鳥已經(jīng)不見了——大概是風(fēng)沙太大，把線吹斷了。

大云寺還是老樣子?；蹆魩熖谠鹤永飹呋被?，滿地都是落了的小白花，香氣清甜。她看見狄仁杰帶著人進來，把掃帚靠在槐樹上，拍了拍手上的花瓣。

“狄公這次帶的是誰的骨？”

狄仁杰讓蘇無名把白布包袱放在石桌上，解開。包袱里除了鄭有祿那截骨頭，還有一小塊斷裂的青石碎片——石柱上刻著“鄭有祿”三個字的那一小塊?；蹆魩熖拖骂^看著那截骨頭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輕輕碰了碰骨頭表面那道刀刻的痕跡。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骨頭上？”

“刻在骨頭上，也刻在柱子上。柱子是用他自己的身體當(dāng)擔(dān)保立起來的?！钡胰式茉谑噬献拢芭崦鬟h(yuǎn)給了他一封信和一張圖紙，托他去益州收最后一筆債。他去了。他把機關(guān)做好、把柱子立起來、把十三個人的罪狀刻在柱子上，然后把自己的骨頭封進了石管里。他說柱子不倒，他的債不還。今年開春柱子倒了，他的債還了。”

慧凈師太沒有說話。她把掃帚靠在槐樹上，走到柴房前面推開木門。柴房里供著的那只骨灰罐還放在原位，罐口封著的靛藍(lán)土布上已經(jīng)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把罐子抱出來放在石桌上，和鄭有祿的骨頭并排放在一起。

“裴明遠(yuǎn)走之前跟貧尼說過，鄭有祿是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被蹆魩熖穆曇艉茌p，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鄭有祿本來可以在豳州安安穩(wěn)穩(wěn)做他的別駕，是被他拖下水的。他查了弓弦案，把證據(jù)交給鄭有祿，鄭有祿替他藏了十三年。他說他欠鄭有祿一條命，可他沒有命可以還了——他自己的命已經(jīng)許給了柳氏和阿提?！?/p>

“鄭有祿從來沒有怨過他?！钡胰式軓男渥永锩瞿欠馀崦鬟h(yuǎn)寫給鄭有祿的信，展開放在陶罐前面，“他在豳州鼓樓里留給我的信上寫的是——‘此人以我之名約他來此，又以他之名約我前來。我至?xí)r他已死，我百口莫辯。唯將尸身移至?xí)浚瑐巫鞅┳?。此罪我?dān)之二十年。’他替裴明遠(yuǎn)擔(dān)了二十年罪，可他自己也欠著別人的——他說薛懷義雖然不是他殺的，但鼓面上那層生漆是他涂的。他本來想用那面鼓嚇一嚇薛懷義，讓他把貪墨的證據(jù)交出來，沒想到裴明遠(yuǎn)搶先一步把薛懷義約到了鼓樓上。”

慧凈師太點了點頭，把那只骨灰罐輕輕往前推了半寸，和鄭有祿的骨頭靠在一起?！芭崦鬟h(yuǎn)托貧尼把他的骨灰?guī)Щ睾贾荨Ｋf杭州涌金門后面那間裁縫鋪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他想埋在槐樹底下?？韶毮嵋恢睕]有找到合適的人替他帶回去?，F(xiàn)在鄭有祿來了，他們兩個在一起，貧尼反倒不急著送他們走了?！?/p>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我替他們送?！钡胰式苷酒饋?，“等秋涼之后，我讓人把裴明遠(yuǎn)的骨灰和鄭有祿的骨頭一起送回涼州城外的月氏塔后面埋了。那里離阿提拉的鐘不遠(yuǎn)。”

慧凈師太看了他一會兒，然后慢慢笑了。她的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槐花落在水面上，只蕩開一小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狄公果然懂裴明遠(yuǎn)。他寫了那么多信，畫了那么多塔，到頭來還是想留在涼州。這里有他的女兒，有他守了多年的長明燈。”

狄仁杰沒有接話。他站在大云寺后院的槐樹底下，五月槐花開得正盛，風(fēng)一吹花瓣像雪一樣落了他一肩。遠(yuǎn)處戈壁灘上的風(fēng)從城墻缺口灌進來，把寺檐下的銅鈴吹得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

他在涼州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發(fā)回長安。路過豳州的時候他沒有進城，只是在城外的驛站換了馬。路過鄯州的時候，他繞到城外那片亂葬崗，在那塊水紋石前面站了一會兒。石頭還在，石縫里長出幾根細(xì)瘦的野草，被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

六月初，狄仁杰回到了長安。大理寺門口那兩棵小樹已經(jīng)綠得發(fā)黑了，蟬在樹上叫得震天響。蘇無名把從益州帶回來的所有案卷搬進書房，按年份和州縣分類碼在柜子里。裴明遠(yuǎn)的絕筆信、鄭有祿的手札、同謀名冊、弓弦調(diào)包案物證清單、豳州鼓樓密函、楚州地宮銅鐘圖紙、益州石柱機關(guān)圖——這些從不同地方搜集來的文書被歸入了同一個卷宗。卷宗的封皮上，狄仁杰親筆寫了幾個字：“天下債，以命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