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西市（第1頁）

六月的長安熱得像蒸籠。狄仁杰在大理寺書房里批了一上午公文，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把案卷邊角洇濕了好幾處。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正想叫蘇無名去端一盆井水來擦臉，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蘇無名的布鞋聲，是李元芳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動靜，步子又沉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門被推開，李元芳探進(jìn)半個身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按笕?，西市出了一樁命案?！?/p>

狄仁杰站起來，從墻上取下大氅。這么熱的天本不該穿大氅，可多年習(xí)慣改不了——出門辦案不披大氅，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笆裁窗缸樱课魇械暮檀蚣艽虺隽巳嗣?？”

“不是打架?！崩钤嫉暮斫Y(jié)滾了一下，“死者是西市最大的香料鋪?zhàn)印浵惴坏恼乒瘢蘸?，叫胡三泰。今天一早伙?jì)開門，發(fā)現(xiàn)他死在鋪?zhàn)雍笤旱膸旆坷?。死法有點(diǎn)邪門——渾身沒有傷，可七竅流血，血是黑色的。”

狄仁杰腳步頓了一下。七竅流血，黑血——他見過這種死狀。在嶺南，阿秀跟他說過苗寨有一種蠱蟲，中了蠱的人死時七竅流出黑水，和這個描述幾乎一模一樣?？砷L安不是嶺南，苗寨的蠱術(shù)怎么會出現(xiàn)在西市的香料鋪?zhàn)永?？“通知仵作了沒有？”

“蘇無名已經(jīng)去叫了?！崩钤几诤竺孢呑哌呎f，“末將先來稟報(bào)大人，怕晚了現(xiàn)場被人動過。西市的市令已經(jīng)派人把鋪?zhàn)訃??！?/p>

狄仁杰加快腳步出了大理寺，翻身上馬。長安西市距大理寺不遠(yuǎn)，騎馬不到一刻鐘就到了。往常這個時辰西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胡商賣香料的、波斯人賣珠寶的、回鶻人賣皮貨的、漢人賣絲綢茶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可今天胡記香坊門口圍了一大圈人，被市令的差役攔在街對面，人群里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蓋過了整條街的叫賣聲。

狄仁杰下馬推開人群走進(jìn)去。胡記香坊是西市香料行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鋪?zhàn)?，門面三間，前店后坊，后院還有一間專門存放貴重香料的庫房。死者胡三泰今年五十出頭，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留著一把花白山羊胡。此刻他仰面朝天躺在庫房地上，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得收不回來。七竅流出的黑血已經(jīng)干涸了，在臉上凝固成幾道暗黑色的條紋，從眼角、鼻翼、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和下頜，像一張被撕裂的面具。

庫房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氣味，不全是血腥味——血腥味底下壓著另一層更復(fù)雜的香氣，像是幾十種香料混在一起燒過之后留下的焦甜。狄仁杰蹲下身，用指尖在死者鼻孔下方沾了一點(diǎn)干涸的黑血，放到鼻尖聞了聞。血腥味里摻著一種極淡的甜腥，不是人血的自然鐵銹味，而是某種植物汁液被烘干后特有的焦甜。

“大人，你看他的手指?！崩钤颊驹谂赃?，指著死者的右手。胡三泰的右手緊緊攥成拳，指縫里夾著一小截沒燒完的線香，香只剩指甲蓋那么長了，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他用手指硬掐斷的。

狄仁杰把線香從他指縫里抽出來，湊近了看。香身很細(xì)，比尋常的線香細(xì)了將近一半，表面是暗紅色的，沾著極細(xì)的金色粉末。他把香放在掌心輕輕一捻，金粉沾在指腹上，在透過庫房天窗的光線里泛著幽幽的冷光——是真金粉。摻了金粉的線香，不是尋常百姓家用得起的。金粉入香，通常是禮佛用的上等檀香，只有寺廟和富貴人家才供得起。

“鋪?zhàn)永镉心男┗镉?jì)？”狄仁杰站起來問市令。

市令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正用手帕擦額頭上的汗。他連忙招手叫來兩個站在墻角瑟瑟發(fā)抖的年輕伙計(jì)，一個叫阿福，一個叫阿旺，都是胡記香坊的學(xué)徒?！鞍⒏Ｔ缟蟻黹_鋪門，發(fā)現(xiàn)掌柜不在前店，就去后院找，結(jié)果在庫房里看到他躺在地上，已經(jīng)硬了。阿旺昨晚上在鋪?zhàn)永锸匾梗退谇暗旰竺娴男「糸g里，他說半夜聽見庫房里有動靜，可門從里面鎖著，他進(jìn)不去。還是早上阿福來了才一起撞開庫房門的?！?/p>

狄仁杰走到庫房門口檢查了一下門閂。門是從里面閂上的，木閂完好，沒有撬過的痕跡。庫房沒有窗戶，只有屋頂一個巴掌大的天窗。天窗太小，別說人，連只貓都鉆不進(jìn)來。密室。

“那個胡人香料商最近有沒有說過什么奇怪的話？或者見過什么特別的人？”

阿福和阿旺對視了一眼，阿福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回大人，掌柜這幾天確實(shí)有點(diǎn)不對勁。他以前從不燒香拜佛，可最近幾天每天晚上都在庫房里燒一種很特別的香，說是剛收來的新貨，要親自試一試。那香燒起來味道很奇怪——和鋪?zhàn)永锼邢懔隙疾灰粯?，聞著讓人頭發(fā)暈。昨天傍晚掌柜又進(jìn)庫房試香，進(jìn)去之前跟阿旺說了一句很怪的話——‘今晚要是有什么動靜，你別出來看?！?/p>

狄仁杰把截?cái)嗟木€香用白布包好放進(jìn)袖子里，又蹲下身把死者的右手翻過來。胡三泰的掌心里還有另一樣?xùn)|西——一顆極小的珠子，黃豆大小，青黑色的，穿了孔。天珠。他把珠子拿起來對著天光看了一眼，珠子的穿孔邊緣磨得極光滑，內(nèi)壁嵌著一層發(fā)黑的油垢，是被人長期佩戴過的。月氏人的東西。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diǎn)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他站起來，目光掃過庫房里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香料架子。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香料——檀香、沉香、龍涎、麝香、乳香、沒藥，還有幾大捆用麻繩扎著的西域異香。可最里面一排架子上放的幾口木箱和周圍格格不入——箱子是新打的樟木，邊角包著銅皮，鎖扣擦得锃亮，和庫房里那些老舊發(fā)黑的香料架子完全不是一個檔次。其中一口木箱的蓋子沒有合嚴(yán)實(shí)，從縫隙里露出幾截用油布裹著的細(xì)長條狀物。

狄仁杰走過去打開木箱，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上百支線香，每一支都和胡三泰手里掐斷的那支一模一樣——細(xì)如竹簽，表面暗紅，摻了金粉。他把一支香拿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甜腥味又出現(xiàn)了，比死者鼻孔里的更濃更沖。他把香掰斷，斷面里嵌著極細(xì)的暗紅色顆粒，不是香料——是某種焙干碾碎的粉末。蜈蚣粉。

他把香放回木箱，蓋上蓋子，轉(zhuǎn)過身來對李元芳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把這些線香全部封存帶回大理寺。叫蘇無名去查胡三泰最近一個月的進(jìn)貨記錄，看看這批摻金粉的線香是什么時候入庫的，從哪里進(jìn)的貨。另外去大慈恩寺查一下，最近寺里有沒有訂過這種金粉線香——這種香不是尋常百姓燒得起的，也不是尋常寺廟用得起的。香的來路一定不簡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