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終于出版了。中途我沒再聽說有改版,也沒有聽說遇到過什么困難。出版前,元帥先生向我要走了德·馬勒舍先生與這部著作有關(guān)的全部信件。我對他們兩人都完全信任,自己心里又很踏實,也就沒有考慮索回信件時可能遇到不尋常甚至令人不安的因素。我把信都交給了他,只有一兩封無意夾在書里的信沒有拿去。在這之前不久,德·馬勒舍先生曾提出,要我把為耶穌會士驚慌失措時寫給迪舍納的信全部還給他。我必須承認,這些信絕不會讓人欽佩我的理智。但是我答復他說,我愿意呈現(xiàn)自己的真實面目,在任何事情上都不愿掩飾自己,所以他大可以把那些信留在迪舍納手里。后來他具體如何處置,我就不得而知了。
《愛彌兒》的出版沒有像我的其他作品那樣轟動一時。從來沒有一部著作像這本書一樣:私下里收獲無數(shù)溢美之詞,公開的稱頌卻少得可憐。最有能力評價這本書的人們對我說的話、給我寫的信都足以證明這是我最好的一部作品,也是最重要的一部。但離奇的是,所有這些人在表達此類意見時都語焉不詳,倍加小心,仿佛這本書的好處必須秘而不宣似的。德·布弗萊夫人給我的信中說,應該為這本書的作者鑄一尊銅像,他值得受到所有人的尊崇,信末卻毫不客氣地請我把原信退還給她;達朗貝爾給我寫信,說這部著作奠定了我在文壇的至尊地位,我應該成為讓全體文學家唯馬首是瞻的領(lǐng)袖,可是信末卻不署名,以前他給我寫信從來不會不署名;杜克洛是一位可靠的朋友,待人真誠,但是謹小慎微,他很重視這本書,卻從不在書信里提及此事;拉孔達米納只抓住《薩瓦副本堂神父信條錄》東拉西扯;克萊羅在信里也只談這一篇文章,但他至少敢于表達閱讀這篇文章時的激動心情,而且明確無誤地告訴我,這篇文章讓他衰朽的心再次感覺到了溫度。在收到我贈書的所有人之中,只有他一人毫無顧忌地高聲叫好。
這本書公開發(fā)售前,我送了一本給馬達斯先生,他又把書借給了斯特拉斯堡總督的父親、參議員德·布萊爾先生。德·布萊爾先生在圣格拉蒂安有座別墅,馬達斯是他的老熟人,有空的時候會去看看他。德·布萊爾先生在《愛彌兒》公開發(fā)售前就讀了這本書,還書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這話當天就傳到了我的耳朵里:“馬達斯先生,這本書非常出色,但是不久就會物議沸騰,超過作者希望的程度?!瘪R達斯先生向我轉(zhuǎn)述這句話的時候,我只是一笑了之,覺得不過是文官自視高人一等,說話也要故弄玄虛。我聽到的其他種種令人不安的話都沒有這句話給我的印象深。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處在災難邊緣,還一如既往地堅信我的著作既有益處,寫得又好,各方面都合乎規(guī)定,又自信有德·盧森堡夫人的鼎力相助和主管部門的愛護,我以為自己打敗了嫉妒我的小人,現(xiàn)在能及時抽身,我還覺得自己退隱的決定妙不可言呢。
這本書里只有一件事叫我憂心,不過并不是讓我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是良心不安。在退隱廬和蒙莫朗西,我曾見過令人義憤填膺的情景。我親眼看到貴族們的肆意玩樂讓不幸的農(nóng)民深受其害。農(nóng)民無能為力,只能忍氣吞聲,任由供貴族射獵的野獸糟蹋他們的田地,除了用噪聲驚走野獸之外,他們不能用任何其他辦法保護自己。他們不得不在種滿蠶豆和豌豆的田里過夜,用鐵鍋、鼓和鈴鐺嚇走野豬。我也親眼見到德·夏洛萊伯爵對待這些可憐人的野蠻手段,于是我在《愛彌兒》的末尾批判了這種暴行。這就再一次違反了我的處世原則,后來還讓我吃了大虧。我聽說孔蒂親王的隨從在親王的封地也同樣殘酷。我對親王滿懷崇敬和感激之情,生怕他誤會我出于人道激憤所做的批判,認為我是在斥罵他而怪罪于我。然而,良心告訴我,我對這件事盡可泰然處之,于是心里的石頭也就落地了。我這么做是對的。至少我從沒聽說親王介意那一小段文字,其實我寫下那段文字的時候,還沒有榮幸認識親王陛下呢。
在我的書出版此前或之后沒幾天(具體我記不清了),出現(xiàn)了另一部題材相同的作品,除了摘要里穿插的幾句廢話之外,與《愛彌兒》第一卷幾乎一字不差。這本書的作者是一個名叫巴勒克賽爾的日內(nèi)瓦人,標題下還注明他曾獲得哈萊姆學院的獎金。不難理解,這座學院和這個獎金純屬捏造,目的就是要讓廣大讀者信以為真,掩蓋剽竊行為。但我當時無法理解其中的陰謀:我不知道原稿是怎么泄露的,也不明白為什么要憑空造出這么一個所謂的獎金——要捏造這個獎項,總需要一點事實根據(jù)才行啊。直到多年以后德·伊維諾瓦無意間說漏了嘴,我才識破了其中的奧秘,大概知道了那位巴勒克賽爾先生的名字下掩藏的是些什么人。
風暴來臨前,滾滾雷聲已經(jīng)開始轟鳴。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針對我的書和我本人的陰謀正在醞釀之中,暴風驟雨很快就要爆發(fā)??晌夷兀薮赖奈疫€高枕無憂,絲毫不知道大難即將臨頭,我感覺到了災難性的惡果,卻還看不出其中的原因。已經(jīng)有人巧妙地放出風聲說,在嚴厲對待耶穌會士的同時,也不能偏袒攻擊宗教的書籍和作者。大家責怪我不該在《愛彌兒》上署名,可我過去在自己所有的作品上都署了名,也沒見誰說過半句閑話。我自己做事不謹慎,落下了把柄。種種流言傳到我耳中,卻沒有引起我的不安。我甚至不覺得這些風言風語和我本人有分毫關(guān)系,因為我太自以為是,覺得自己無可指摘,靠山很硬,各方面都無懈可擊。我也絕不擔心德·盧森堡夫人會讓我陷入危險。我知道處理此類案件通常嚴懲書商而對作者網(wǎng)開一面,所以還為可憐的迪舍納提心吊膽,生怕萬一德·馬勒舍先生撒手不管,他可要大禍臨頭了。
我鎮(zhèn)定自若。謠言日盛一日。社會各界見我平靜如常,似乎格外惱火,尤其是議會。幾天之后,事態(tài)嚴重起來,輿論憤怒的矛頭直接指向了我。據(jù)說參議員們公開叫囂:僅僅燒毀書籍還不夠,一定要燒死作者。至于書商卻連提也不提了。這種話根本不像議會參議員口中說出的話,倒像極了宗教裁判所判官的口吻。此話剛傳到我耳中時,我毫不懷疑那是德·霍爾巴赫一伙的新發(fā)明,想借議會的權(quán)威把我嚇走。這種幼稚的伎倆讓我覺得好笑,心想如果他們知道事情的底細,那就該另想別的辦法來嚇唬我。
然而,流言傳得有模有樣,最后我終于看出,他們是真打算這樣做。
德·盧森堡先生和夫人這一年第二次到蒙莫朗西來是在六月初,比往年早了許多。我那兩部新書在巴黎已經(jīng)鬧得烏煙瘴氣,但在元帥府上卻很少有人提起,兩位主人更是閉口不談。一天早晨我單獨和德·盧森堡先生在一起的時候,他問我:“您在《社會契約論》里說了德·舒瓦瑟爾先生的壞話吧?”我驚得向后退了一步,忙說:“我?說他的壞話?沒有啊,我可以向您發(fā)誓。我不但沒說他壞話,還為他寫下了一個大臣從未受到過的最美的贊揚呢?!闭f罷,我立刻就把那段文字讀給他聽。他又問道:“那在《愛彌兒》里呢?”我回答說:“沒有一句話與他有關(guān)?!彼行┘拥卣f:“唉!您在那部書里不該說到他呀,要說也得說得明白一些嘛!”我答道:“我相信我已經(jīng)說明白了呀,我想他也能看到這一點?!彼€想說些什么,我看出他準備將心里話和盤托出,可是又壓住了話頭,不再提一個字。朝臣的伎倆真是不幸啊,心地再仁厚,手段也壓制了友情!
這次談話只有寥寥數(shù)語,卻讓我至少在某一方面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它讓我意識到,人們痛恨的是我本人。我為自己的宿命嗟嘆,我說的好話、做的好事最后全都變成了別人攻擊我的把柄。可我還是覺得,德·盧森堡夫人和德·馬勒舍先生在這件事情上是我的靠山,不知道他們怎么能繞開他們直接攻擊我本人。從那時候起,我開始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這已不再是公平正義和法律公理的問題,他們不會費心去檢查我做得究竟對還是不對。事已至此,風暴將至,雷聲震天,就連內(nèi)奧姆也在閑談中向我表示后悔不該插手這部作品,在他看來,這本書和作者面臨的悲慘下場已經(jīng)在所難免。
然而,有一件事卻始終讓我覺得踏實:德·盧森堡夫人一直若無其事,心情愉悅,有說有笑,顯然對自己所做的事有十足把握,所以一點也不為我擔心,也沒有對我說過半句同情或抱歉的話。她靜觀事態(tài)發(fā)展,仿佛從未插手此事,仿佛她對我毫不關(guān)心。我總覺得她多少應該和我說些什么,可她什么都沒說,這一點讓我有些詫異。
德·布弗萊夫人就沒那么消停了。她焦躁不安,來回奔忙得不可開交,她向我保證,說孔蒂親王也四處奔走,想要阻止人們準備對我施加的打擊。德·布弗萊夫人總認為這次打擊是當前的形勢促成的,因為當時議會不愿被耶穌會士冠上不關(guān)心宗教的罵名。對于親王和她自己的游說活動,她似乎也沒抱太大的希望。和她的一次次談話非但沒讓我安下心來,反而讓我越來越慌張。她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是讓我暫時躲一躲,多次勸我到英國去避避風頭,還愿意為我介紹她在英國的朋友,其中就有她多年的老友、大名鼎鼎的休謨。她見我堅持不走,便向我暗示,如果我被捕受審,難保不會被迫供出德·盧森堡夫人,可是憑她對我的深情厚誼,我實在不應該把她牽連進去。對此我回答說,一旦發(fā)生這種情況,她盡可放心,我絕不會連累她。德·布弗萊夫人又反駁說,這種事下決心容易,做起來可就難了。她說得倒也在理,尤其是對我這種人而言:不管說真話可能引發(fā)多大的危險,我絕對不會在審判官面前違背誓言或者說謊。
德·布弗萊夫人的勸說讓我猶豫起來,她見我拿不定主意,便和我談起了巴士底獄,說讓我在那里關(guān)上幾個星期也不失為逃脫議會裁判的一種手段,因為議會無權(quán)干預國事犯。我對這種離奇的恩典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只要不是以我本人的名義請求入獄就行??墒呛髞硭膊辉俑姨徇@一茬了。根據(jù)我事后的判斷,她給我出這個主意只是要試探我一下而已,人家根本沒想用這種權(quán)宜之計來了結(jié)所有恩怨。
幾天后,元帥先生收到一位德耶教區(qū)神父的來信,這位神父是格里姆和德·埃皮奈夫人的朋友,信中說根據(jù)可靠方面得來的消息,議會將以嚴重的罪名起訴我,還寫明將于某日下令逮捕我。我很快做出判斷,這個通知是德·霍爾巴赫小團伙制造的假消息。我知道議會辦事非常注重流程,目前還沒有通過司法程序了解我是否承認寫了這本書,還沒有確認我是否是這本書的真正作者,現(xiàn)在不分青紅皂白下令逮捕我才是違反流程的做法。我對德·布弗萊夫人說:“只有危害公共安全的罪行才可能一有犯罪跡象就下令逮捕,那是為了避免被告人逃之夭夭。但是要懲罰我這種理應得到榮譽和褒獎的行為,應該只針對作品起訴,一般是不會找上作者的?!标P(guān)于這一點,她向我指出了一種很微妙的區(qū)別,讓我意識到不事先傳訊就下令逮捕反而是對我的優(yōu)待,但是具體的事例我記不清了。
第二天,我收到居伊的一封信,他告訴我,他到檢察長家里去的時候在他的寫字臺上看到了針對《愛彌兒》及其作者的公訴狀草稿。請注意,這位居伊先生是迪舍納的合伙經(jīng)營人,作品就是他承印的,他自己處之泰然,反而大發(fā)慈悲來給作者通風報信。大家可以判斷這能有幾分可信!一位書商竟然能得到檢察長先生的接見,還能不慌不忙地在檢察長的寫字臺上翻看散落的手稿和底稿,這未免太過輕松了吧!德·布弗萊夫人和其他許多人都向我肯定了這件事。人們荒謬絕倫的議論不絕于耳,我簡直以為所有人都瘋了。
我清晰地感覺到,有些事情人們有意瞞著我,所以我干脆靜觀其變,反正我堅信自己在這件事上正直而無辜,同時,不管眼下面臨怎樣的迫害,我能為真理而受苦,本身就是無上的光榮。我毫不畏懼,每天照舊去大城堡,每天下午照常散步。6月8日,就在逮捕令下達的前夕,我還和兩位奧拉托利會的教授阿拉曼尼神父和曼達爾神父一同去遠足呢。我們帶著點心一路走到尚波小鎮(zhèn),美美地野餐了一頓。我們忘了帶酒杯,就用麥稈插到酒瓶里吸,每個人都挑選最粗的麥稈,比賽誰吸得最多。我一輩子都沒有那么快樂過。
我在前文說過,年輕時我就有失眠的毛病,養(yǎng)成了晚上躺在床上看書的習慣,看得眼皮抬不起來了就熄滅蠟燭小睡一會,但總是睡不長。晚上我常讀《圣經(jīng)》,從頭到尾,周而復始,讀了至少有五六遍。事情發(fā)生的那天晚上,我比平時更沒有睡意,讀書的時間比平時更長,一直把“以法蓮山的利未人”作結(jié)的那一卷《圣經(jīng)》全部讀完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一卷就是《士師記》,后來我再也沒有讀過這一卷。我正在朦朧中回味這卷故事中的意境,忽然被響聲和燈光驚醒。戴萊絲舉著燈為拉羅什先生照亮,拉羅什先生見我猛然坐起身,便對我說:“您別害怕,是元帥夫人派我來的,她給您寫了一封信,還附了一封孔蒂親王的信?!蔽以诘隆けR森堡夫人的信里看到了親王快馬加鞭專門送來的信,信中說他已盡了一切努力,可是人們還是決定從嚴法辦,對我提起訴訟。他在信中對德·盧森堡夫人說:“現(xiàn)在局勢極度緊張,箭在弦上,已無轉(zhuǎn)寰的余地。宮廷要求徹查,議會也要嚴懲,早晨七點鐘就會簽發(fā)逮捕令,立刻就會差人去逮捕他。我好歹說服他們,如果他人不在了,他們也就不追究了;如果他坐以待斃,一定會被捕?!崩_什轉(zhuǎn)達了元帥夫人的意思,催我趕快起來去和她商量。當時是凌晨兩點,差不多是她就寢的時間。拉羅什補充說:“她在等您,見不到您夫人是不會睡的?!蔽亿s緊穿好衣服,急匆匆地向元帥夫人那里趕去。
她煩躁不安,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看見她慌亂的模樣,我不禁為之動容。在這緊張的時刻,又是半夜時分,我自己也免不了有些慌張。但是一見到她,我就忘了自己的事,只想著她,只想到我如果被捕,她就要扮演可悲的角色。我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只說實話,哪怕說實話對我有害甚至會斷送我,我也會實話實說。可是我不覺得自己有足夠的鎮(zhèn)定和機智,也許也欠缺足夠的堅毅,被逼得走投無路時可能將她也拉下水。正因如此,我決定為了保全她而犧牲我的榮譽,決定在這種場合下做出我為了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出的事:逃走。
我立即向她表明決心,絕不愿意讓她付出代價,不想降低我犧牲的價值。我相信她不會誤解我的動機,然而她沒有對我說半句感激的話,這種滿不在乎的態(tài)度讓我有些不快,甚至猶豫是否要收回說出去的話。這時元帥先生來了,沒過多久,德·布弗萊夫人也從巴黎趕來了。他們做了德·盧森堡夫人應該做的事,對我的決定大大恭維了一番,讓我羞于改口。這樣一來,問題只剩下逃往何處以及何時動身。德·盧森堡先生建議我先在他家里藏幾天,可以相對從容地商量一下對策。我沒有同意,也沒有采納偷偷逃到圣殿區(qū)的建議。我堅持當天就遠走高飛,不想躲在任何地方。
我感到自己在法蘭西王國有一些躲在暗處的強敵,所以盡管我留戀這個國度,但還是應該離開法國以保全自己。我首先想到歸隱日內(nèi)瓦,但是轉(zhuǎn)念一想就打消了這個愚蠢的念頭。法國內(nèi)閣在日內(nèi)瓦的勢力甚至比在巴黎都大,如果它想要折磨我,我在日內(nèi)瓦可能比在巴黎還不得安生。我也知道我那篇《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chǔ)》激起了日內(nèi)瓦議會對我的仇視,這種仇視越是隱而不發(fā)就越是危險?!缎聬勐逡两z》出版的時候,日內(nèi)瓦議會曾在特隆桑醫(yī)生的極力要求下匆忙禁止此書發(fā)行,結(jié)果一看無人跟風,連巴黎也沒有響應,他們又為自己的愚不可及而羞赧,又撤銷了禁令。這一次顯然機會難得,我相信他們一定不會錯過。我知道日內(nèi)瓦人盡管表面上做得漂亮,心里卻對我暗自嫉妒,時機一到就會宣泄內(nèi)心的嫉恨。對祖國的熱愛召喚我回到祖國,如果祖國能容我平靜地生活下去,我會毫不猶豫地回到她的懷抱。但是,既然榮譽與理智都不允許我以逃亡者的身份回到祖國避難,我只好到靠近祖國的瑞士暫時避一避風頭,看看日內(nèi)瓦對此事態(tài)度如何。大家很快就會看到,這種觀望并未持續(xù)多長時間。
德·布弗萊夫人對我的決定大不以為然,再次游說我到海峽對岸的英國去。她依然沒有說服我。我一向不喜歡英國,也不喜歡英國人。德·布弗萊夫人費盡口舌也不能扭轉(zhuǎn)我對海峽彼岸的厭煩,甚至讓這份厭煩有增無減。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為什么。
我已經(jīng)決定當天就走,所有人都以為我一清早就已經(jīng)不在了。我讓拉羅什去拿我的文稿,他對戴萊絲也沒明說我是否真的動身了。從我決定要寫回憶錄以后,我陸續(xù)積攢了很多信函文件,得來回跑幾趟才能拿完。整理好的一部分文件單獨放在一邊,整個上午我都忙著揀選文稿,可能有用的打包帶走,剩下的付之一炬。德·盧森堡先生很樂意幫我做這項工作,沒想到一上午都沒分揀完,更來不及去燒。元帥先生自告奮勇,提出由他來挑選剩余的文件,把挑選出來的寄給我,無用的他會親自燒掉,不交給任何人。我接受了他的好意,很高興擺脫了這件苦差事,可以和我行將訣別的最親愛的人們一起度過僅剩的幾個小時。
他拿走了放文件的房間鑰匙,應我的懇切請求去接我可憐的“姨媽”來——她當時正急得要死,不知道我究竟怎么樣了,也不知道她將來要怎么辦,她時刻等著法院的人來,卻完全不知該怎樣應對他們。拉羅什把她帶到府里來,一路上什么也沒告訴她,她以為我已經(jīng)遠走高飛了,一看到我,她尖叫一聲撲倒在我的懷里。啊,我們的情誼,心心相印,相依相伴,相濡以沫!在這甜蜜而慘痛的一瞬間,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溫馨靜謐的幸福時光全都涌上心頭,將近十七年來,我們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形影不離,此刻我終于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離別的錐心之痛。元帥見我們這樣難舍難分,也忍不住直抹眼淚,悄悄地走開了。戴萊絲不愿意再離開我??晌腋嬖V她,此時跟我走很不方便,而且她很有必要留下來,為我整理衣物、催收款項。按照慣例,下令逮捕某人時,總要查抄他的文稿、查封他的物品或者開具一份清單,同時指定一位保管人,所以她必須留下來處理善后事宜,盡可能減小損失。我答應她不久就和她團聚,元帥先生也為我的諾言做了擔保。但是我始終不愿告訴她我要去什么地方,將來逮捕我的人逼問她時,她可以照實說她不知道我的行蹤。臨別擁抱她時,我心里異常激動,在激奮中我對她說:“孩子,拿出勇氣來。在幸福的日子里你曾和我同享幸福,今后,既然你愿意,我們就要共患難了。從此以后,你跟著我只會吃苦受罪。從這個可悲的日子開始,我的命運會把我逼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卑?,現(xiàn)在看來,這番話真是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