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又坐下去。
他扶著墻進了產(chǎn)房,看見桂蘭躺在床上,臉上全是汗,頭發(fā)糊在額頭上,嘴唇白白的。
她懷里抱著一個小包袱,包袱里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紅紅的,眼睛還沒睜開。
桂蘭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輕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老栓,”她說,“咱有兒子了?!?/p>
孫老栓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
小家伙的嘴動了動,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孫老栓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臉。
那臉蛋軟得像水豆腐,他的手指頭粗糙得像樹皮,碰上去的時候他渾身一激靈,趕緊把手縮了回來,怕把兒子碰壞了。
桂蘭把他那只手拉過來,按在小家伙的臉上。
“你摸摸,”她說,“是熱的。”
孫老栓的手掌覆在兒子的小臉上,感覺到那團軟軟的溫?zé)帷?/p>
他的眼眶忽然就潮了。
三年多以前他癱在床上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這輩子還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把眼淚擦干了,低下頭,嘴唇貼在桂蘭的額頭上。
“桂蘭?!?/p>
“嗯?!?/p>
“謝謝你?!?/p>
桂蘭閉上眼,把臉往他懷里拱了拱。懷里的小家伙哼唧了兩聲,又安靜了。
孫老栓給兒子取名孫念全。
桂蘭聽了這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聲“好”。
孫念全長得虎頭虎腦,一生下來就嗓門大,哭起來整個村子都能聽見。
桂蘭說這孩子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孫老栓抱著兒子左看右看,說不對,眼睛像你,嘴也像你。
兩個人就為這事爭來爭去,爭到后來都笑了。
念全三歲那年夏天,村里來了個游方郎中。
郎中五十來歲,清瘦,背著個舊藥箱,在村口的大柳樹下支了個攤子,給人看風(fēng)濕骨痛。
孫老栓從地里回來,遠遠地看見那個藥箱,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藥箱的款式、顏色、邊角上磕掉的那塊漆——跟當(dāng)年麻三留下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在攤子前面站住了。
郎中正低頭給一個老漢貼膏藥,手指頭粗大,骨節(jié)分明,動作沉穩(wěn)而熟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