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栓說不是本分的事,“我后來才知道,你跑了幾十里路來給我治腿,不是因為你是大夫。是因為你心里頭裝著什么?!?/p>
麻三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孫老哥,你知道我當(dāng)年為什么要學(xué)正骨?”他看著碗里的酒,聲音慢慢沉了下去,“我十來歲的時候,我爹從山上摔下來摔斷了腰,癱在床上一動不能動。我那時候小,什么都不會,眼睜睜看著我爹瘦成一把骨頭,褥瘡爛到骨頭縫里,疼得整夜整夜地叫。他叫一聲我就拿拳頭砸墻一下,砸到手背上全是血,沒用,一點用都沒有。我爹死的時候跟我說,你要是能學(xué)醫(yī)就好了。后來我就學(xué)醫(yī)了。專學(xué)正骨。孫老哥,我治你不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看見你我就想起我爹。我欠我爹一條命,我沒還上。我替你還上了?!?/p>
堂屋里安靜了片刻。秀云低著頭,手指頭輕輕轉(zhuǎn)著酒碗,沒說話。
孫老栓把碗擱下,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麻三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粗糲的、骨節(jié)粗大的手,握住了麻三的手。
兩個人的手握得緊緊的,骨節(jié)交錯。
“全大夫,”孫老栓說,“你不欠誰?!?/p>
麻三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皩O老哥,你也不欠誰?!?/p>
孫老栓重新坐下,又倒了一碗酒。
他端著碗敬了麻三一碗,又敬了秀云一碗。
秀云喝了酒,放下碗,拿手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慢聲細(xì)氣的,“孫老哥,我當(dāng)年去你家送年糕,那是我們家欠你們的。我替他還了。如今念慈嫁給了念全,你們家又欠了我們家??汕穪砬啡?,都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興說欠?!?/p>
孫老栓低頭看著自己的酒碗,碗里剩了一口酒,米白色的,映著油燈的火苗。
他把最后一口酒仰頭喝了,放下碗,抬起眼看了秀云一眼。
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沒有閃躲,也沒有停留。
像兩片被同一條河流沖了幾十年終于沖到同一片淺灘上的落葉,并排擱在那兒,被水泡得軟軟的,褪了色,但還認(rèn)得出原來的紋路。
念慈在旁邊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坐在秀云身邊,把手搭在秀云手背上。
她看著三個老人喝酒說話,眼圈有點紅。
麻三看見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是不是想你男人了?”念慈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麻三笑了,“過年就回來了,急什么?!?/p>
那天夜里念慈睡在自己從前的閨房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隔壁是她爹媽的臥房,安安靜靜的,什么聲音都沒有。
她忽然有點想笑——在婆家天天聽婆婆和公公的動靜,回了娘家反倒安靜了。
她躺在黑暗里,腦子里胡亂想著今天驢車上那一幕。
孫老栓的手指頭,孫老栓的吻,孫老栓那根粗長滾燙的東西塞在她里面的感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灘東西早就擦干凈了,可她還記得那種燙。
她閉上眼,把手伸到腿間,里面又濕了。
她輕輕揉著自己,揉著揉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孫老栓要趕著驢車回去。
秀云給他裝了一籃子?xùn)|西——幾包自家配的養(yǎng)骨藥粉,兩瓶新煉的藥油,一壇腌蘿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