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給他裝了一籃子?xùn)|西——幾包自家配的養(yǎng)骨藥粉,兩瓶新煉的藥油,一壇腌蘿卜。
麻三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看著孫老栓解開拴在槐樹上的韁繩。
“孫老哥,”麻三忽然開口叫住他,“你得記得喝藥酒。那副方子我讓秀云寫給你了,泡在酒里,一天一小盅,不能多喝。那方子養(yǎng)骨,我在里頭加了兩味溫補的藥,年紀(jì)大了骨頭脆,得養(yǎng)?!?/p>
孫老栓把韁繩攥在手里,回過頭來?!爸懒??!彼f。他坐上驢車,揚了揚韁繩。老驢邁開蹄子,慢悠悠地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
念慈站在醫(yī)館門口,看著驢車拐過街角,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低下頭,摸了摸手腕上那只銀鐲子。
鐲子上纏枝紋的凹槽里,還沾著一點昨天在林子里蹭上去的泥,干成了灰白色。
她拿大拇指把那點泥蹭掉了,鐲子又亮晶晶的。
秀云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子口。她問了一句:“在婆家住得慣不?”
念慈回過頭,笑了笑?!白〉脩T?!?/p>
秀云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了。
她轉(zhuǎn)身回了醫(yī)館,走到藥柜前面,拉開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抽屜里面擱著一只舊藥箱,牛皮面子上的毛磨禿了一塊,邊角那道磕痕還是老樣子,搭扣上那根干藥草梗早就沒了,換成了念慈小時候系上去的一根紅線繩,已經(jīng)褪成了灰白色。
秀云蹲在地上,把藥箱打開。
里面東西不多:一套銀針,卷在發(fā)黃的棉布里;半瓶藥油,瓶口結(jié)了薄薄一層干涸的藥漬;還有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她認(rèn)得那張紙。
那是當(dāng)年麻三寫給孫老栓的信的草稿,他寫了好幾遍才謄正,這個草稿沒舍得扔,壓在藥箱底下這么多年。
秀云把紙展開,墨跡淡了,字跡還是他的,歪歪扭扭的,有幾處涂改過的墨團。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你們好好過。”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紙重新疊好,放回原處。
她關(guān)上藥箱,把抽屜推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灶房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秀云走到灶房門口,看見念慈正坐在門檻上擇菜。
念慈低著頭,手指頭把豆角掰成一截一截的,掰完了扔進腳邊的竹籃里,動作利索,跟她爹一個樣。
秀云倚著門框看了一會兒。
“念慈。”她叫了一聲。
念慈抬起頭。“嗯?”
“你在婆家,跟念全還好吧?!?/p>
念慈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掰豆角?!昂冒 !?/p>
秀云在她旁邊蹲下來,拿起一把豆角幫她擇。
母女倆并排蹲在門檻上,手里的豆角掰得咔嚓咔嚓地響。
院子里那只老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風(fēng)一吹,嘩啦啦地掉下來幾片,落在青石板上。